第88章 乌焰珠 这是乌焰珠(1/1)

    乌焰珠 这是乌焰珠

    裴倦醒来的时候是晚上, 四周黑漆漆的,一臂之遥的案上放着橘灯,浑圆, 橙黄, 像幼时天气最好的季节里十五那天最圆的月。他慢慢翻转身体, 盯着那盏灯。

    隔门从外间打开,尚琬走进来, 把手中的托盘放在案上转身,见他醒着, “几时醒的?”俯身按在他额上, 凉凉的,“好多了。”

    裴倦在她掌下眨一下眼,一声不吭抬手,攥住她衣袖。尚琬就势坐下,裴倦移近,倾身伏在她膝上, 闭上眼。尚琬一只手搭在他发间, “做噩梦了?”

    裴倦“嗯”一声, “没事。”停一时道,“我睡了多久?”

    “五天, 你这回坠海,烧得厉害, 昨夜才退下来。”尚琬指尖搭在他眉目之间,一点一点描着,“还好侯随及时赶来。”

    裴倦沉默着,往里拱一下,埋进她怀里。尚琬被他的动作推开, 手掌转到他脊背上,慢慢捋着他。

    “你是不是要走?”

    尚琬指尖一顿,“你又听见谁说什么了?”

    裴倦抬手攥住她的手,“你别停。”

    他喜欢被她抚摸——尚琬掌心着脊线捋下去。裴倦在她掌下适意地阖目,“你自己说的。”

    “我说什么?”

    “你说——要回敖州,要祭祖。”

    尚琬一滞,“我会想法子——”

    “五日。”裴倦道,“你自己说的,五日就回。”

    尚琬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什么,“你说什么?”

    裴倦翻转过来,油烛下秀丽的桃花眼湿漉的,像新雨打过的蕊瓣,随着斜风在枝头打着颤儿,一半冷冽,一半楚楚,“至多去十日——不能再多了。”

    尚琬捧住他的脸,一只手搭在额上——温凉,热度昨夜就退尽了。“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裴倦被她捧着只觉安适,便笑起来,偏转脸,嘴唇印在她掌心,极轻地碰触,“我惹姑娘生气,不做些描补,我怕姑娘不要我了——虽不情愿,却不得不为之。”

    尚琬忍了一下没忍住,笑起来,“真是打西边出来——你还有认错的时候?”她越看他越觉欢喜,伏身地去,没头没脑吻在他面上。裴倦初时还叫“痒”,后来也无可奈何,便随她去,任由她乱七八糟的吻胡乱印在自己眉间,目上,脸颊,脖颈……凡露着处,无处不遭殃。

    就在尚琬越发肆意,撩起衣袖啄着他手臂时,李归南在外叫她,“姑娘。”

    尚琬根本不想理,听见也跟没听见一样,终于还是裴倦忍不住,“来回事的,你理理人家。”

    尚琬停住,扬声问他,“怎么了?”

    “南州府打发的马车到了。”

    尚琬一滞,紧张地看向裴倦。裴倦冷哼一声,拢住衣襟慢慢坐起来,靠回枕上。

    尚琬便斥,“天亮了吗——这么早就来催?”

    李归南一句“不是你同崔府丞商量,说早些走才能避着飓风”到口边又咽回去——自家小姐遇上秦王的事从来就没讲过道理,罢了。悄无声息退出去。

    裴倦阖目靠在枕上,一言不发。

    尚琬明明什么也没做,看他这样不知怎的只觉心虚,凑过去叫,“……裴倦。”

    “要走了?”裴倦只哼一声,也不睁眼,翻转过去背对着她,“我晕得很,不送了。”

    尚琬明知他在拿捏自己,听见“晕得很”还是后怕,扑过去扳住脸颊将他翻过来,“真的?”

    裴倦原是不晕的,被她如此大力翻转当真晕眩起来,皱眉道,“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

    “你病了,我自是哪里也不去。”尚琬凑过去亲一下男人乌黑的眼睫,“真的我就不走了。”

    “你不走,如何祭祖?”

    尚琬被他怼得一滞,低头见他抿着嘴笑,便知他在逗自己做耍,“你欺负我。”便扑过去,发狠咬他唇角。

    裴倦早被她咬得木了,眼睛也不睁,放松身体由她闹。尚琬啃了他半日,“我也不想去。”

    裴倦终于翻转过来,被连日烧热耗得绵软的手搭在她发间,指尖陷入乌黑的发,撩着她,“你若为了我连祖宗都不要,我成什么——去吧,早点回来就是。”

    尚琬看着他,答非所问道,“我炖了吊梨汤,你要喝完。”

    裴倦点头。

    尚琬站起来,慢吞吞往外走。

    “尚琬?”

    尚琬立刻止步。

    “我若没醒——”裴倦偏着头,桃花眼斜斜勾着,凝在她面上,“你打算悄悄溜回去么?”

    “怎么会?”尚琬道,“这么早启程就为避过飓风——你若不醒,我带你一起走。只是海上风大,躲得了这个,还有下个,风浪之苦是躲不过的。”

    所以分明是她命崔炀早早来接,刚才还骂人家——裴倦顿觉心满意足,“去吧。”

    尚琬反倒不高兴了,“你喊我就为问这个?”

    “嗯。”

    他如此平静,尚琬放心之余,又变得疑惑,“你急着叫我走,难道有什么打算吗?”

    裴倦眨一下眼。

    虽不可能,但是——“你是不是看上什么好看的姑娘,不想要我了?”

    裴倦咬住唇忍着,终于没忍住,笑起来,“说的是。你不想把我让与好看的姑娘,留下陪我吧。”

    尚琬勃然大怒,抢一步过去,五指分开掐住男人下颌,“说什么?”

    裴倦不答,桃花眼蕴着艳丽的秀色,极轻地眨一下。尚琬只觉脑中嗡一声响,扑过去咬在男人唇上。她这一下用力出奇巨大,裴倦烧绵了的身子,一丝气力也没有,被她强行按在枕上,浅浅的晕眩瞬间放大十倍,眼前万花筒似的乱转。

    ……

    尚琬终于放手,裴倦已晕得神志不清的,半边身体深陷在一堆软枕中,偏着头,半昏半醒,黑发凌乱粘在颊上,面上几乎没什么人色,只口唇似涂了丹朱。

    裴倦勉强睁开眼,“再不走……飓风要来了。”

    “我不怕风。”尚琬一只手捋着他颊边散落的发,“我避着风,是怕你晕船。你既不去,晚点又如何?”便叹气,“你才刚好一点,海上难熬,还是留下养病。侯随在这,杜若我也召来了。”

    裴倦点头,“去吧。”

    尚琬很想再亲他一下,但再这样下去只怕没完没了,强忍着,“等我回来。”狠狠心,一顿足走了。

    出王府已是东天近明,车队从尚王府外排出去,一眼都望不到头——她原打算悄悄带裴倦回敖州,秦王养尊处优,用物无一不精,又因在病中,预备的东西比寻常人多出十倍不止。

    便攒了这么长一个车队。

    此时倒不必如此麻烦,尚琬道,“除了给父王的节礼,旁的都不带了。”

    李归南吃一惊,“如何使得?”

    “悄声,他不去。”

    李归南瞬间感觉大事不好。果然尚琬下一句道,“你也留下。”后一句更诛心,“你不中用,杜若在里头,你只管守住府门,不论什么事只管报我——再做下出海翻船的事,你也不必做了。”

    李归南尚不及辩解,尚琬轻叱一声,马匹疾纵而出,只留下一段蹄下轻烟。

    南洲岛原是越姜的老巢,敖州则是尚家的贼府,当年两家巨匪各踞一方,故尔南州离敖州虽不算很远,却也实在不近,慢说五日,即便十日来回也很紧凑——能留在敖州的时间,满打满算区区三日。

    裴倦历了一回海上生死劫,竟不似先时懵懂,格外地讲起道理来——尚琬原该高兴的,却不知怎的高兴不起来。她直到此时终于发现自己对裴倦的依恋非但超出意料,甚至已经有些不正常了。

    出南洲岛一路疾风,饶是崔炀长居南州,时时出海,也被巨浪颠得七魂八魄俱不在位,走了一路便吐了一路,到第三日便连床也下不得,奄奄一息地躺着。

    正昏得神志不清时,忽听甲板上一片欢呼,喊声震天,比过年还热闹。崔炀被吵醒,问侍人,“外面在吵什么?”

    “听着是夺了什么稀罕物,正庆祝呢。”

    船上的人俱是南州精锐,堪称西海一霸,什么海中好物没见过?能叫他们闹成这样,必定不是寻常的东西。崔炀好奇心油然而生,连晕眩都变淡了,强撑着穿戴整齐,束了发,扶住舱壁走出去。

    绕到船头便见一众人簇拥着尚琬立在甲板上。尚琬一身黑漆漆的水靠,正立着拧头发里蓄的水,通身淋漓的海水往下流个不停——分明刚从海里上来模样。

    人群不住地欢呼,有人聚作一团,在围观什么东西。

    崔炀便叫,“尚琬——”

    尚琬循声转头,俏丽的脸庞是冰雪一样的色泽,却是眉目飞扬欢喜不尽的模样。

    崔炀看得怔住。

    尚琬道,“你怎的起来?赶紧回去,这是个飓风契口,马上要来大风了——赶紧回。”

    崔炀其实有所觉,此时站都站不稳,双手攥着舱壁不敢挪动,“你们找着什么了?”

    原来为看热闹。尚琬神秘笑道,“有一样好物只在海暴的时候会翻到浅海,刚才叫我发现它踪迹,下海去逮了来。”便招手,“拿来,给小前侯看一眼。”

    围观的水手捧过来还与她。

    尚琬接了,握在掌中疾步走到崔炀跟前,五指攥着,“你看——”说着分开,掌间浑圆一枚黑漆漆的珠子,足有丸药大小,其上分明火焰纹样,鲜红,燃烧一样。

    崔炀脱口道,“火焰珠?”

    “是,也不是。”尚琬道,“这是乌焰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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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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