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乐安 她是为了我(1/1)

    乐安 她是为了我。

    裴季然说着, 转眼见尚琬眉目含笑,藏不住欢喜模样,恨道, “这话只好哄着市坊中人吧, 朝里谁还不知道吗?我可同你说了, 议论的人好多着呢。”

    “都议论什么?”

    “议论你。说你攀上叔父,便嫌弃崔炀只有一个前列侯的虚爵——”裴季然说一半, 恐怕惊醒秦王自己挨骂便道,“我不说了, 等你出去自己打听去。”

    “我疯了么, 打听人家怎么骂我。”尚琬便撵他,“忙你的去,休吵人养病。”

    裴季然终于记起自己来做什么,“陛下严旨今日离京,我这便要走。”

    “你走你的呗。”

    裴季然一个白眼险险翻上天,“陛下让我来问殿下有什么话带去西海。”

    “睡着呢。”尚琬道, “你等会儿。”

    裴季然正待说话, 侧耳远处听辰钟声远远送来, 抬手指一下,“你听听——夜深了, 陛下严旨命我今日去西海,御林军外头等着。”

    尚琬便俯身, 伸指按在裴倦眉间,用力揉搓,“裴倦,醒醒。裴倦——”

    裴季然第一次听尚琬用这等声气跟人说话——裹着蜂蜜一样,听着只觉牙齿酸得要倒, 只僵着脸站着。

    裴倦费力地睁开眼,眼珠黑琛琛的,定在她面上,他仿佛认不出眼前人,只迟滞地看着她。

    尚琬被他这么一看便立刻生出悔意——御林军要等便让他们等着,唤他作甚?

    裴季然却不晓事,抢一步扑地跪倒,“叔父。”

    裴倦隔了一会儿才有动作,视线慢慢移到裴季然面上。裴季然道,“侄儿这便要启程去西海,陛下命侄儿拜上,叔父有话带与尚王,就交待侄儿吧。”

    裴倦怔怔地听着,眼皮厌倦地垂下来,偏过头,埋入尚琬膝头,一声不吭。

    “叔父——”

    “喊什么?”尚琬撵他,“出去等着吧。”

    裴季然还想说话,眼见秦王完全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只得作罢。

    尚琬一直看着裴季然掩上门才托起裴倦的脸,男人烧得目光发直,被她扳过来就定定地望着她——像是傻的。

    “喝水吗?”

    裴倦隔了很久才“嗯”一声。

    尚琬用匙舀了吊梨汤喂他,裴倦烧得迟滞,过了好日才明白要做什么,正待张口,尚琬已经等不及,含一口哺过来。

    裴倦眼睁睁见她逼近,下颌一紧,被她扣着托住,便有温热清甜的梨汤漫过唇齿涌进来。他本能地阖上眼,痴迷地感受着,感受自己干枯皲裂的身体被滋润,被弥合,像黑白世界被一点一点赋予色彩,变得鲜润,而又夺目。

    裴倦恍惚地抬眼,视野中雕花梁柱牵扯着新鲜的藤蔓,结出细蕊,开出花朵。怔怔道,“……甜的。”

    尚琬渡过最后一口,听见这话,拢一拢发,笑道,“很甜么?”

    她这么一动,裴倦的视野重又被她填满,眼珠转一下,定定地望住她,“我在寨子里吗?”

    “什么寨子?”尚琬抬手贴在他额上——仍是烫,却不似先时骇人。“是不是烧糊涂了——你在宗庙思过,这里是东偏殿。”

    “你说要带我去寨子里,又骗我。”裴倦埋首下去,“我刚才好像看见季然了。”

    尚琬恍然,笑起来,“殿下这是想做我的压寨相公呢?”

    裴倦哼一声。

    “禀秦王殿下,我们家自投了朝廷,早就不做海匪了。寨子都没有了,你便想压寨——也没得寨子了,不如还是罢了吧。”

    裴倦闭着眼,“不必说了,早知道姑娘哄我呢。”

    尚琬被他一句话激起胜负欲,想一想便俯身过去,贴在他耳畔轻声道,“殿下若从了我,我必然叫殿下如愿就是。”

    说话间吐息挠在他颈畔,痒痒的。裴倦缩肩拱首躲着,笑道,“以后再说,叫季然进来吧。”

    “让他等着就是——你且睡你的,明日再说。”

    裴倦摇一下头,“我好些了——打发了他,咱们清静。”

    尚琬依言扶他靠在枕上,拢好衣襟,又顺了鬓发,走出去寻裴季然。裴季然正同侯随一处烤白薯吃,见她出来一惊,“叔父醒了?”

    “不醒能怎样——谁耐得住你这般吵闹?”

    裴季然恨得牙痒痒,想还嘴没敢——这婚事一做,眼前这个便是婶娘,以前虽打不过她,嘴上还能赢。现下连嘴上的便宜也没了。

    不如早早认了。

    进门便见秦王靠在枕上发怔。裴季然趋前跪了,“叔父。”

    裴倦也不叫起,“陛下都同你说了?”

    “是。”裴季然道,“臣看陛下欢喜不尽的,只说叔父有人照顾,他也放心。”又道,“臣这便启程,叔父可有话带与尚王?”

    裴倦想一想,“你就同尚王说——中京瑞雪,盼与尚王雪中围炉。”

    尚琬在旁僵着脸听着——这话带与尚泽光,必是连夜启程入京,别把老头欢喜死了就是。

    “是。”裴季然响亮地应一声,“此事交与臣,叔父放宽心,安心养病。”便磕头作辞。

    裴倦抬手阻一下,“等一等。”

    裴季然仰起脸。

    “你这次去——”裴倦问,“带的明旨?”

    “……是秘旨。”

    裴倦不吭声。

    裴季然结巴着解释,“陛下的意思——退婚的旨意今日晚间才到北望坊,若现下便明旨赐婚,崔氏脸上不好看。”求助地看向尚琬,“崔氏毕竟是叔父母族,叔父便不看着别人,看着乐安娘娘吧。”

    裴倦原就烧热未退,听见这两个字瞬间只觉头疼欲裂,他深知自己就要失态,一边想去寻丸药,一边想去寻尚琬,两相纠结着,只能僵坐着,仓皇地向尚琬伸出一只手。

    尚琬目光一直凝在他身上,眼见情状不对,抢上前握住他求救的手,用力一拉,将他掩入怀中。裴倦哆嗦着,张口咬住她一点衣襟,死死咬着,一言不发。

    尚琬倾身坐下,勉强镇定道,“殿下不舒服,你只管办你的差去。”

    “……是。”裴季然吓得脸发白,半日道,“那——要改明旨吗?”

    裴倦听得戾气横生,推开尚琬,笔直坐起来,厉声道,“当然要改——我见不得人吗?发什么秘旨?”

    “……是。”裴季然慌张解释,“叔父,陛下绝没有这个意思。陛下同臣商量着——现下密旨出京,等到了灵州阁里再发明旨,如此两桩婚事便有十日转圜,崔氏脸上也好看的。”

    裴倦就跟没听见一样,气得脸红头涨,厉声追问,“我见不得人?还是我的婚事见不得人?陛下是不是嫌我丢人了?发什么秘旨?”

    “叔父——”

    尚琬眼见着不像,催促,“你先出去。”张臂抱住裴倦头颅,用拉着按在自己怀里,感觉他的吐息着了火一样,急促地打在自己襟口。

    裴倦察觉自己正在失控,却克制不住,语无伦次道,“他就是嫌我了……嫌我给他丢脸……宗庙的誓是我立的,违誓的也是我……他嫌弃我……让他开家法打我就是……发什么秘旨……我见不得人?我又不是贼……”

    所幸裴季然早退出去了。尚琬沉默地抱着他。裴倦独自说了许久,心中邪火散了,偃旗息鼓地搭在尚琬肩上,尖利的下颌抵着她的肩骨,硌得生疼。

    尚琬抬手,抚着男人汗湿的额——闹这一场,温度倒下来许多。“只是晚个十天半月的,你又不讲理了。”

    裴倦不答,只沉重地闭上眼。

    “这才刚退了婚,便下明旨赐婚——你不要脸面,我也不要吗?”尚琬说着,抬手搭在他颈上,慢慢摩挲,“你就是太累了,好似个炮仗一样,点一下就着了。等我们成婚,去离岛住,养养你的脾气。”

    裴倦“嗯”一声,有气无力的,像炉中最后一捧残烬,吹一下都要熄了。

    “你躺一会儿。”尚琬道,“我去跟季然说。”

    裴倦挣扎着抱住,“别。”

    “就一会儿。”

    “别。”裴倦固执道,“别走。”

    “裴倦?”

    裴倦转过头,脸颊密密贴着她,轻声道,“……至少现在你别走。”

    尚琬仍摩挲着他,“你究竟怎么了?”

    “难受。”裴倦道,“我……受不了……我不想像我母亲那样……可我也……忍得艰难得很……小满……”他说着,极轻地蹭着她,“……难得很。”

    尚琬沉默一时,“刚才在神主殿我就想问你——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船上。”裴倦轻声道,“石魈向船上扑过来,我看着那畜生……就想起来了。我见过它的,在晏溪村。”

    那便是南洲海战的时候,那么早。若不是坠海后离了药物疯症发作一二年,他应该早就想起来了。

    “乐安娘娘的病——是不是另有蹊跷?”

    “她没有病。”裴倦道,“我母亲是被人毒害的,她没有疯症……”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来,“他们害了我母亲,还敢借着她,让我放过他们……”

    尚琬心中一动,“乐安娘娘……不是崔氏亲族吧?”

    “不是。她是晏溪村里的人。”裴倦道,“因为格外美貌被崔氏选中了,认作义女,献与高皇帝。”

    后面的也不必问——崔乐安被皇帝看中,崔氏应是为了留个把柄才对她下毒。裴倦应是在胎里便带了毒。

    “我母亲至死都以为自己有疯症,为了不连累我,她是为了我,才投湖自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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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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