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1/1)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往外走,没有一个人敢回头看一眼那些尸体。

    直等到所有人都走完了,江年泽才松懈下来,舒了口气。

    装得真累。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滩血,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其实见不了血,也不喜欢杀人,只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便由不得他做主。

    只有在等到所有外人都离开后,他才能松懈下来,流露出一点脆弱。

    他会不会某一天,也成为被权力异化的怪物?

    楼峣看着江年泽脸色不对,神色担忧地上前一步问道,“主人?”

    江年泽摆摆手,“我没事。”

    可生理反应不是嘴硬能够解决的。

    当天晚上,江年泽就做了噩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高台上,地下密密麻麻跪满了人,他听见自己冷漠的判决,“你们挡了我的路,都该死。”

    接着,就是一阵枪响,所有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眼前的场景变成一片血色。

    倒下的人又扭曲地站了起来,他们哀嚎着向他扑来,向他索命。

    最后,他看见那些尸体中竟然还包含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江翊,润之

    他猛地惊醒了。

    江年泽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冒了一头冷汗。

    他又想到了今天那一地的血,胃里开始剧烈地翻涌。

    他坐起来,捂着嘴冲向卫生间,趴在马桶边上干呕了好一阵,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撑着洗手台站起来,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镜子里那个人,真的是他吗?

    他仔细地端详自己,努力将自己和白天那个面不改色下令行刑的人联系在一起,却怎么也做不到。

    曾几何时,他是如此痛恨那些上位者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冷漠和心狠,那种漠然让他心惊胆战,浑身发寒。

    可就在今日,他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倒不是说他多怕杀人,在三合社混的那些年,他手上多多少少都沾了血,算上前段时间的刺杀,他也反杀了那两个杀手。

    可那是绝地反击的扑杀。

    那种危险的时刻,他不杀人,自己就会被杀。

    可这是第一次,他以这样一种上位者的姿态,去轻易宣判别人的死刑。

    他又想到了楼峣和江衡当初那副冷漠的面孔。

    “既然无用,就杀了。”

    “沈家要是有这样的想法,那我还是趁早料理了他们好。”

    他也会变成这样吗?变得冷漠,嗜血,将所有不顺从自己的、挡路的人全部杀掉,逐渐异化成为权力的怪物?

    江年泽长吁一口气,捂住了自己的脸。

    完全没有睡意了。

    他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地上那一片蔓延的血色,耳边是一声声沉闷的枪响。

    还有那股血腥气。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江年泽差点没认出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全是血丝,眼底青黑一片,脸色灰白,嘴唇也没有颜色。

    看见他的一瞬间,一众私奴都惊呆了。

    容润之皱了皱眉,担忧地问道,“主人可是没休息好?”

    “今日不如请假吧,在家多休息两天。”

    江年泽摇摇头,在家待着没事干,更容易瞎想。

    浑浑噩噩的上完一整天课,江年泽感觉自己的状态依旧没有好转,他有些暗恨自己的不争气,却也知道这不是人力能够控制的。

    就在他已经准备好今晚继续失眠的打算时,楼峣敲响了他的门。

    “主人,请允许奴才今晚为您守夜。”

    “”

    看着眼前人一脸自然的提出这样的请求,江年泽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眼睛,这真的是楼峣吗?楼峣什么时候这么大胆子了?

    他不是前两日才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地怕自己生气吗?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楼峣自然看出了江年泽不可置信地眼神,说不紧张自然是假的。

    可主人因为昨儿白天的事情,昨晚显然一晚上都没睡好,若是今夜继续失眠,主人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就算今日惹恼了主人,只要能陪着主人,让主人睡个安稳觉,明日再请罪也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他暗暗给自己加油打气,又重复了一遍,

    “请允许奴才今晚为您守夜。”

    江年泽感觉有些尴尬,正想拒绝,可话话没说出口,楼峣就已经先一步跪在了他的床边,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满是渴求。

    江年泽一下就心软了。

    这种时候,他确实也很需要有个人陪着自己。

    他看了看楼峣,那人正端正地跪在地上,地上铺的是瓷砖。

    江年泽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房间四周,也没什么能让他歇一晚的位置。

    总不能让这人在地上跪一晚上吧。

    他抿紧了嘴唇,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你上来吧。”

    楼峣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主人?”

    江年泽轻咳一声,重复道,“我说,你上来吧,地上凉,别跪了。”

    楼峣心中直跳,感觉下一秒心脏就要跳出胸腔了。

    主人竟然允许他上床了?

    他努力克制自己的喜悦,动作轻缓地慢慢爬上去,“谢主人。”

    两人躺在一起,有些尴尬,江年泽也不好意思接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反倒是楼峣先开了口,“主人,奴才第一次动手杀人的时候,吐了好久。”

    江年泽有些发懵,他没想到楼峣会主动开口说这个,他像是被人扒光看穿了一般,“你,你知道了。”

    他也没想到楼峣会这样安慰他。

    江年泽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其实不全是因为杀了人,杀人的事情,我之前也做过,可我很害怕,我拥有这种随意审判他人生死的权力后,会不会变了,变得冷血无情,随心所欲,不再敬畏生死?”

    他苦笑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矫情,很懦弱?明明脏活也没少干,如今还身居高位,却想这些有的没的,无病呻吟一样折磨自己。”

    “没有。”

    楼峣突然生硬地打断了他,江年泽有些懵,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啊。

    “您并不矫情,也不懦弱。”

    楼峣又重复了一次,“相反,您很善良,也足够强大,您现在感觉难受,只是因为您是一个善良的人,您不愿意滥用手中的权力去伤害别人 ,还会未雨绸缪的自我反省,真正冷血的人是不会这样的,您不会变。”

    “您一直这么善良,二十年前是这样,二十年后也是这样。”

    “那我这样,是不是当不好一个少主?毕竟,父亲好像也总觉得我太心软了。”

    “当然不会。”

    楼峣的语气十分坚定,“当掌权者未必都要心狠手辣,您的善良和正义也可以作为您的武器,您用自己的善良拯救了那些受害者,也拯救了我。”

    “您是世上最好的人。”

    江年泽转过头,看着楼峣。

    楼峣似乎是为了让江年泽相信自己的真心,第一次直直的对上了他的眼神。

    “奴才所说,句句真心,请主人明鉴。”

    江年泽突然笑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本该一身煞气的人,为了让自己宽心,一字一句的说这些文邹邹的话,一时心中十分动容。

    “跟我讲讲你的往事吧?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楼峣知道,主人这是快走出来了,“奴才当时”

    聊着聊着,江年泽似乎感觉鼻尖传来一阵阵令人舒缓的香味,耳边是楼峣低沉和缓的声音,他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他迷迷糊糊地问道,“楼峣,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楼峣答道,“是润之担心您今晚休息不好,给您点的安神香。”

    “您是不是困了?快睡吧。”

    江年泽嘴里嘟囔着嗯了一声,没再坚持着说话,下一秒,就坠入了沉沉的睡眠中。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原来,大家都这样关心我吗?

    第二日,直到天光大亮,暖洋洋的阳光透过窗户晒在他的身上,江年泽才逐渐回神。

    他昨晚,似乎睡得还挺好?

    他摸了摸旁边的被子,一片冰凉,楼峣显然已经走了很久。

    他又想到了昨晚的对话,他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脸,长舒一口气。

    他真幸运。

    他想。

    那礼物,分明是个人

    那一晚之后,江年泽的状态好了很多。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如水,很快,一学期就过完了。

    放寒假的第二天,江衡便传来了信,说今晚有个宴席,要江年泽出席。

    江年泽有些为难,“爸,这场面我真应付不来,非要去吗?”

    江衡的语气斩钉截铁,“当然!”

    “你是我江衡的儿子,这种场面早晚要见识的,再说,你是江家的少主,谁敢不给你面子,不需要你应付什么,你就去露个脸就行,谁要是不长眼敢让你难看,我有的是办法让他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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