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1)

    安辞掰着手指,可他只有十根手指,算上穆梁的手指,也才二十根。

    曾经惊艳绝伦的数学博士,被誉为数学界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青年学者,认真地掰着手指演算着一道小学数学题。

    恒温浴缸不断蒸腾出温热的水汽,浴缸中的身躯,伤痕累累,肋骨上青紫一片,柔软的布巾擦过,伴随着安辞微微的瑟缩,穆梁眸光微闪,抬手擦去眼角脆弱的泪意。

    感受着安辞抚摸着他的眼睛,温热的水珠落到他的眼皮上。穆梁抬眸,安辞的一双眼波光粼粼,他说,“你人真好,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呢?”

    因为你是我的爱人,曾经深爱过我,却被我的自私、狭隘、阴暗所伤害的,全世界最无辜的人。

    和你在一起,并非出于对往昔过错的补偿,只是因为爱你,想见你,想和你重新开始,想和你共赴白头。

    曾经,至少昨夜,穆梁还怀揣着一个天真而愚蠢的想法,他说出自己的心意,认真地剖白自己,就会获得安辞的原谅,若是安辞还不能原谅他,至少他的真心实意也能够赚取一丝一毫的同情。

    可现实与他的想象差距太大。

    渔村逼仄肮脏的小窝棚里,蜷缩着的瘦弱青年,那个害死他父母的凶手的儿子,落得这样狼狈不堪的下场,生来就背负着原罪的人,在他的步步为营与刻意忽视之下,先是被扣上了学术不端的帽子,败坏了名誉,后来又被迫中断了学业。

    学业、婚姻和生活,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基于巨大的谎言,在绝望与痛苦中,寻了死路现在甚至连清醒的神志也难以维持。

    他应该大笑,应该欢乐,甚至应该开一杯庆功酒,向已经逝去的父亲说一声,我成功了,你的仇人死去了,又成功地将仇人唯一的孩子玩弄于鼓掌间。

    可是他不能。

    他的膝盖不由自主地沉在泥泞中,他的声音因为极度悲伤而哽咽,手腕上流出的血将几天没有更换过的衬衫染成红色,他哽咽地说,“安辞,跟我回家吧。”

    他会找最好的医生、用最昂贵的药物,所有的污名都被洗清干净,他甚至已经办好了复学手续,只要安辞回来,一切都可以恢复原样。他可以重新回到学校,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成就一番事业,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余生。

    可面对穆梁认真的剖白与承诺,那个满身脏污,蜷缩着团成一团的青年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安辞在抵触着他。

    与其说是抵触他,不如说,安辞已经厌弃了曾经那个爱他爱得卑微、几乎毫无底线的许安辞。

    所以,他才那般决绝,好不留念地向前迈出那一步。甚至在他失去了记忆后,这种根植于骨子里的恨与厌恶依旧存在着。

    被蒸腾的水汽迷了眼睛,安辞慌了神,伸出手笨拙地替他擦拭眼泪,他说,“阿豪哥哥说,我长得像你的妻子。”

    “别哭啊你给阿豪哥哥治病,我很感激的。所以我会努力扮演你的妻子,回报你的恩情。”

    青年认真地望着他,模样已褪去了曾经的青涩。可此时,这双暗淡的眼眸,却渐渐和记忆深处的一双眼重叠融合。

    十八岁的许安辞站在他面前。

    “你能资助我,让我有机会接受这样好的教育,我很感激可是很抱歉,我们之间差距太大,无论是财务、地位,我们之间的阶级差距无法跨越,对于您的表白,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不过我可以给您打工,回报您的恩情。”

    记忆中的许安辞,带着几分书生气,对于他这个资助人突如其来的表白,吓得连退两步,白净的脸颊绯红一片。少年虽然内敛羞涩,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凛然的傲气与坚定。

    而不是和眼前人一般,毫无生机的瘦弱,缺乏血色的唇瓣,眼神不见了往日的灵动,只剩下战战兢兢的谨慎与无措。

    都是他的错。穆梁想,他是何其残忍,将那个深爱着自己的许安辞杀死,又用无用的忏悔与迟来的真心,企图将人拼凑成从前的样子。

    安辞不明白,这个人帮自己洗个澡,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春悲秋。

    今天他在车上坐了许久,这个叫做穆梁的男人,一直试图寻找各种话题与他搭讪。一开始,他心中抵触又恐惧,后来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时,他正枕在穆梁的大腿上。

    穆梁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额头上的纱布渗血,一定很疼,可穆梁却并没有因为自己用咸鱼打他的事情生气。

    所以,安辞不再害怕他了。

    安辞披着厚实的浴巾,在偌大的别墅里转悠。这间大宅子里房间多,佣人也多,六个还是七个,安辞记不清。只有一个佣人他记得住,是个笑起来很甜,脸上长着小雀斑的女孩子。女孩说她叫小媛,为了勤工俭学才来这里做佣人。

    “这里是洗澡间,这里是花房,一年四季都有各种花卉和植物,在这里看书最舒服啦。”

    安辞配合地“哇”了一声,花房的温度湿度维持在人体最舒适的水平。无数珍贵的奇花异草色泽押韵,看起来无比赏心悦目。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安辞瞧着这里,总觉得眼熟,仿佛曾经在某一个下午,他就好似这间房子的主人一般,陷在藤椅里慵懒地读着一本书

    “喵”一声猫叫响起,安辞抬头,花房玻璃墙外,不知何时站着一只橘黄色的小猫,正好奇地打量着安辞。

    “他叫馍馍。”女孩儿介绍道,“是邻居家的猫,邻居搬走以后,这只猫就被遗忘在这里,不过要小心,这只猫会抓人,而且”

    “穆总对猫毛严重过敏,所以我们都是在外面喂馍馍,不敢把它带到家里。”

    馍馍舔了舔毛,慵懒地伸长身体,抻了个懒腰。金黄的绒毛在夕阳的余晖里闪闪发光,安辞想,他不像是一只会咬人的猫。

    猫很漂亮。

    女孩望着安辞的侧脸,小声道,“馍馍这个名字,是许先生取的。”

    地下室的哭声

    穆梁是个体贴的雇主。

    室内亮着柔和的夜灯,床铺柔软干净,他瞪着天花板,却半点睡意也没有。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开始,安辞并没有听到。直到雨水激烈地拍打着窗子,惊天动地一声巨雷响起,安辞猛地坐了起来。

    他害怕下雨。

    他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努力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可以避免未知的伤害一般。

    可很快地,从风声雨声中,他清晰地听见了一声“喵呜”。

    是馍馍的叫声,他绝对不会听错。混沌的头脑无法思考,所以安辞并不知道,为什么他听力不佳却能在雨声中听见一声猫叫,他分不清现实与幻想的区别,他只知道,有一个小生命在等待着他。

    别墅的走廊、楼梯乃至客厅都亮着柔和的光线,安辞循着记忆,向花房跑去,却在下楼梯时不小心踩空了一节。

    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他跌坐在地,沿着楼梯向下滚去。

    楼梯下还有一间小屋,门被人用锁头锁住,安辞头晕眼花地坐起来,待看到那上锁的房门后,只觉的浑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被尽数冻结。

    直到负责照看安辞的佣人发现本该在床上的人不见了。

    原本沉寂下来的别墅再度沸腾。

    佣人们匆匆披衣起来,惊慌失措,奔走呼喊,终于在负一层楼梯尽头房间的门外找到了蜷缩成一团轻声呜咽的人。

    已经神志不清的病人,却依旧保留着曾经良好的品行,即便因为恐惧瑟瑟发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呼救与尖叫。

    虽然前不久,佣人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清洗”,但还是有几位佣人,因为之前对这栋房子的另一个主人心存善念,被留了下来。

    尤其是那个叫小媛的女孩。因为雇主对许安辞的冷落与忽略,她曾替那个与世无争的纯良青年打抱不平,气头上的雇主将他当场辞退,可是两个月后,她在大学校园里看到了前雇主失魂落魄的模样。

    那个曾经令她畏惧又厌恶的男人,完全变了样子,从衣冠楚楚到形容憔悴,短短数月,满头黑发竟然花白了大半。前雇主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许安辞坠崖了。

    没有人会不爱许安辞,小媛想,他温柔知性,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出身微寒,承载着穆太太的身份带来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他能够做到宠辱不惊,泰然自若甚至面对丈夫突如其来的冷暴力,他也只是将悲伤嚼碎了咽下,从始至终,没有拿佣人发过脾气。

    年少懵懂的她,也曾为了花房里沐浴着柔和天光静静读书的青年心动。只是没有想到,再次得到消息,竟是他的死讯。

    小媛难得保持了冷静,她吩咐道,“快送安辞先生回房间,小张、小杨,以后地下这一层不要在打扫了,封起来,千万不能再让他看见。”

    穆梁匆匆赶回来时,安辞已经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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