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1)

    “怎么回事呀?馍馍你哪里受伤了呢?”安辞立即紧张起来,上上下下检查着橘猫,看猫身上是否还有其他的“伤口”,橘猫接受着人类细致的关怀,对上穆梁受伤的眼神,露出一点儿得意。

    穆梁站在他们身后,静静地看着。

    灰色棉质睡衣将安辞衬托得气质柔软,他抱着猫,喁喁私语,百般爱怜,他说,“小猫,你哪里不舒服,我给你揉揉就不疼了。”

    “小猫小猫,你不要生气了,生气会气坏身体的。”

    “小猫咪,要开心一点呀,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穆梁闭上眼,手背上渗血的伤口和身上脸上被抓出来的血痕一齐疼得厉害。

    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关怀,原本也曾属于他,只可惜再不会有了。

    那段时间,他们新婚燕尔,和寻常夫妻一般去海岛度假,在雪山拍摄婚纱照,偶尔胃痛发作,许安辞总会给他熬粥煮面,搓热了的手捂住他的胃部轻轻按揉。

    漂亮的青年外表清冷淡漠,在同学们眼中,许安辞是不善言辞但专业能力过硬的学长、师兄,在学术界,他是年纪轻轻就斩获大奖,博士还未毕业就发表顶刊的学术新秀。

    他尤其喜欢看许安辞作报告,一身西装将原本就俊秀的青年衬托得挺拔如竹,不疾不徐、不卑不亢的清冷语气深入浅出,将复杂的定理阐释得条理分明。可这样一个人,会在他怀中露出青涩纯良的表情,会为了他的一餐一饭,浸在烟火气里洗手做汤羹。

    巨大的反差足以满足任何人的虚荣心,他乐此不疲,沉湎其中,享受着独属于他自己的温情与柔软。

    可他什么也没有为许安辞做过。

    许安辞是喜欢猫的。

    在两人闹矛盾到了最激烈的时候,那只橘猫出现了,安辞给那只猫取了个愚蠢的名字“馍馍”。纪念日当天,桌上的菜品热了一遍又一遍,可他始终没有回来。

    在佣人的描述里,那天晚上许安辞哭了。

    就连哭声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任何人。那只叫馍馍的猫出现在他面前,用头摩擦着安辞的脚踝。

    可即便是这样,顾忌到他的过敏症状,安辞依旧没有让“馍馍”进门过夜。

    许安辞在乎他,因为他的过敏症,一个喜欢猫猫狗狗的人,家里不曾出现过一只宠物。

    在许安辞寻死前,他用身上剩下的最后一点儿钱,拜托相熟的佣人照顾馍馍,托孤一般。

    可那个委屈求全的许安辞已经死了。

    安辞抱着猫,转过头,望着穆梁的眼神诧异,“馍馍是很乖的小猫,它为什么会讨厌您呢?”

    穆梁苦笑着摇头道,“可能是我不讨猫喜欢。”

    那只猫排斥他,不如说是恨他更为恰当。昨夜,安辞在睡梦中喃喃念着那只猫的名字,他冒着大雨,在花园里徘徊了几个小时。

    终于,他寻到了那只猫,在篱笆下被冷雨淋得瑟瑟发抖,却出奇地凶悍,对着穆梁亮出锋利的爪牙。猫和人的力量差距悬殊,尤其是穆梁,一个一米九,曾在地下全场打过黑拳,堪比职业的拳击手。

    可他不能用对付野蛮人的方式,用暴力的手段将猫制服。

    因为这是许安辞的猫。

    如果不是眼疾手快的女佣,将不断咆哮的猫抱住低语安抚,他极有可能成为第一个被一只不足六斤的小猫撂倒的拳击手。

    穆梁避开那只猫的视线,柔声道,“我准备了猫砂和猫罐头,还有很多种猫粮。我们一起去挑一挑,看看馍馍喜欢吃哪一种猫粮,好不好?”

    馍馍从此堂而皇之地在这间别墅住下,在外流浪的生活激发了猫的野性,即便穆梁为他精心准备了价值昂贵的猫窝猫爬架,馍馍还是更习惯睡在垃圾桶边的废纸箱里,穆梁则充当着猫抓板的角色,每次馍馍光临时,都给他留下一身的血道道。

    更令人焦虑的是,馍馍只有玩腻了才会回家。

    更令穆梁担心的是,对于猫突然的消失,安辞表现出了明显的担忧。

    “点击这个标志,就可以看到猫的位置。”

    最新款的手机和电子设备就搁在安辞面前,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成年人不可能不接触电子设备,可安辞却表现得像个刚刚接触新鲜事物的幼童。

    这是市面上最受好评的一款宠物定位器,为了让猫套上装有芯片的项圈,穆梁的胳膊上又添了几道崭新的伤口。

    安辞摆弄了一会儿,便无师自通,他望着地图上缓慢移动的小红点,语调轻快,“馍馍在打猎。”

    小红点停顿了,安辞小声欢呼,“馍馍捉到猎物了!”

    显然对于这个礼物很是满意,安辞仰起头,对站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缄默的人道谢,“你真好穆总。”

    这几天,穆梁试图用各种方式,纠正安辞对他的称呼,可惜都以失败告终。

    失去了记忆的青年,还保留着从前的品格以及性子中的一分执拗,他说,

    “很感激您所做的一切,但我知道,您是因为我和您的妻子相似,所以才把我带回来。”

    “您是我的雇主,所以称呼您为’阿梁’并不符合规矩呀。”

    穆梁的眼神暗了暗,暂且接受“穆总”这个略显生硬的称呼。他伸手,从安辞的颈侧触碰手机屏幕,绿色聊天图标弹了出来。

    “这是微信,平时生活不止需要找猫,也需要和别人多交流。”

    这几天,穆梁咨询过医生,也趁着安辞睡着将人带去拍了头部ct和核磁,由于头部受到撞击,血块的压迫导致安辞脑神经受损,部分思维和行为能力丧失。

    “如果做手术,很大几率会伤到其他神经。”医生冰冷的话语回荡在脑海,“手术失败的概率有百分之二十,如果贸然手术,他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

    权宜之计,就是让血块被慢慢吸收。

    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甚至终其一生,曾经天资卓然的人,智商和思维方式都只能停留在七八岁的阶段。

    “如果用病人曾经熟悉的东西给予适度刺激,可能会加速血块吸收。”

    学会使用电子设备,或许是帮助安辞恢复的第一步。

    穆梁靠得太近了,安辞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你可以和熟悉的人添加联系方式。”

    手指在屏幕上磕磕绊绊地操作着,在穆梁的指导下,安辞很快学会了添加联系人的方式。

    “小媛姐姐今天早晨做了蛋挞,很好吃。”

    “管家叔叔邀请我和他一起锻炼身体。”

    陆陆续续地,这几日对安辞表达过善意或好感的佣人,都和安辞添加了好友。

    似乎还有一个人,安辞捧着手机苦思冥想,可无论他怎么努力捕捉,脑海里始终混沌一片。

    安辞小声嘟囔,“真笨!好像还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可是我怎么会忘记呢?”他越说越沮丧,懊恼地锤了锤脑袋,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捉住了手腕。

    “你不笨。”穆梁蹲下身体,视线与坐在地上的他保持齐平,穆梁的眼睛黑白分明,原本凌厉得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眼型,却被眸中一点柔和的温情所中和,“你很聪明,很多东西一学就会,以后不要说自己笨了好不好。”

    安辞被他夸得不好意思,慌乱地抽回手,背过身。只见管家对他眨了眨眼,朝着穆梁的方向努努嘴,小声提醒道,“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您是不是应该加一下他的联系方式呢?”

    安辞转身,正好对上穆梁期待的眼神。

    他脑海中灵光乍现,一拍手,叫道,“我想起来了!”

    “阿豪哥哥!”

    “阿豪哥哥救了我,阿豪哥哥说,他捉到过一只十五斤重的大鱼,有这么这么这么长!”安辞伸手比划了一个长度,还有很多关于阿豪的,说不完的话,可还未来得及出口,却见穆梁脸色苍白,捂着心口缓缓,缓缓地蹲了下去。

    尸骨无存

    在许安辞跳崖后的第三天,穆梁曾出现过短暂的心跳骤停。

    “思归崖地势陡峭,许先生坠崖的垂直距离超过二十米,这个高度,即便当时因为暴雨涨潮,造成的后果和高坠没什么区别。”负责搜救的警司直言不讳,“更何况,海面之下的滩涂皆是锋利的岩石,就算许先生坠崖后没有立即死亡,海潮也会带着他撞向岩石”

    找不到尸体,有很大的概率是尸骨无存。

    但后续的话,警司终究没有说出口。

    因为那个从落座以来,就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的男人,那个曾经被无数新闻媒体争相报道,拥有“首富”等若干头衔,被无数人嫉妒、憎恨、怨怼,同时也畏惧、景仰、敬佩的男人,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先进的急救设备和医疗手段,保住了穆梁的性命,但五分钟的心跳骤停,足以给一个原本身体强壮的男人带来致命的打击。

    从此,除了胃痛,穆梁多落下一个心绞痛的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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