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1/1)

    伴随着刺破黑暗的光明,穆梁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不顾他满身狼藉,宽大带着淡淡广藿香味道的西装盖在了他的身上。他伏在穆梁的胸前,两人的心跳,渐渐融为一体,合二为一。

    大概是白天忧思过甚,再加上两个病房来回折腾累着了,当天晚上,安辞就起了热,浑身上下难受得如同堕入冰窖一般,好容易在褪黑素的帮助下有了浅淡的睡意,刚熬过后半夜,却被一声响雷惊醒。

    安辞艰难地睁开眼,只觉寒意从骨头缝中渗透进来,浑身上下几乎无一处不酸痛,耳鸣声连带着突突跳动的神经,带来尖锐的刺痛。

    维尔茨的雨季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无论在国内还是在国外,雨季都是安辞最难熬的日子,深夜的惊雷声,飙升的空气湿度,连带着淡淡腐烂青苔味道的空气

    昔日伤害留下的慢性后遗症,医护人员能做的也不过是开镇痛药。并不想让自己变成依赖药物的瘾君子,即便这样的疼痛时常发作,在维尔茨的这一年,安辞也鲜少去医院。

    他在病床上轻轻辗转,窗外的雷声一声大过一声,他默默蜷缩着身体将被子拉过头顶,突然,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夜灯照亮了病房内的陈设。穆梁坐在轮椅上,轮廓被暖黄的灯光映得柔了几分。穆梁伸出勉强能动的左手,隔着被子在安辞身上轻轻揉着,这样能有效缓解惊恐发作伴随的木僵症状。

    尚未从惊吓中缓过神,过了足有半分钟,安辞僵硬的肢体才稍微放松下来。抬手接过穆梁递过来的手帕,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哭,整张脸都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

    突然出现的穆梁令他短暂地忘记了恐惧,原本剧烈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今晚李特助送来了电动轮椅,本来想等你过来再体验的,但你今晚没来轮椅又实在好玩,忍不住带过来给你看看。”穆梁开启了一个较为轻松的话题。

    轮椅实在没办法称之为好玩,穆梁显然不大懂得幽默,病房气氛略显尴尬。

    “可以向前,也可以向后,还可以旋转,李特助特地找人改装过,如果挂一档,可以达到30千米每小时,和开车一样。”

    新手机被塞进掌心,是和自己之前用的手机同一品牌的新款。

    “存储卡损坏得太厉害,技术部已经努力复原了。”穆梁见安辞低头不语,慌乱地撇清自己道,“我没有偷看。”

    “没关系。”

    见安辞并没有露出生气的神情,穆梁心下稍霁,示意安辞打开手机,指着一个最新下载的app道,“这个软件可以连接我的轮椅,和遥控汽车差不多,要不要玩。”

    在这个下雨的夜晚,找到已经离婚的前妻一起研究轮椅的功能,听起来疯狂又离谱。但安辞明白,过往的一切,是两人之间无论如何也不能触碰的禁忌,穆梁只能绞尽脑汁,寻找一个自己可能会感兴趣,又不那么尴尬的话题。

    见他不动,穆梁伸手点击了app,在操纵界面上不知道点了什么,轮椅突然响起一声机械的电子音,“穆梁,大坏蛋。”

    “穆梁,大坏蛋。”

    安辞的手指颤了颤,无意识地点击了一下,清脆的电子音回荡在病房里,一声又一声。

    并没有想到的小彩蛋,他忍不住,唇边绽开一抹极浅淡的笑意。

    “有没有好一些?”穆梁因为他的那一点笑意,原本紧张的神情稍微缓和,“下雨了,我怕你不舒服。”

    其实这一次的发作,已经要比以往轻了很多。安辞环顾四周,病房里堆满了穆梁这几天派人送来的东西,电暖气、除湿机、电热毯,甚至还有三四个各种各样的小夜灯。

    反观穆梁,浑身上下十余处骨折,中度烧伤刚刚接受了植皮手术,甚至拆掉止痛泵的时间还不满一周即便穆梁竭力掩饰,他还是能从穆梁额头上不断滚落的冷汗以及不自觉发颤的左手看出来,对于穆梁来说,这个雨天同样难熬。

    他知道穆梁,如果想要对一个人好,一定会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当初,他就是被穆梁冷峻外表下的细腻柔情触动,从此陷入情爱的漩涡无法自拔。

    闪电划破苍穹,雷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内几近于暧昧的沉默,意识到自己的心在不自觉地软化,安辞悚然一惊,向着远离穆梁的方向后退了两步。

    在穆梁哀伤的目光中,安辞将手机的付款界面展示给他,语气重新恢复了冷淡,“我查过了,这款手机五百欧,我已经转给你了。如果没什么事,你该回去了。”

    穆梁沉默了一瞬,片刻后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看起来实在勉强,“那你好好休息,晚安。”

    穆梁操纵着轮椅出了门,安辞躺回病床上,时钟已经指向凌晨三点,可他却丝毫没有睡意。穆梁突然造访虽然缓解了他的惊恐,可时不时还会响起雷声,他干脆摆弄着新手机,随便打开一个视频软件,决定看一个电影消磨时间。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着,面对琳琅满目的电影,他却丝毫提不起兴趣。电暖气开到最大功率,屋内温暖如春,反倒有些闷热憋在心头,总是不自觉地想到穆梁的眼神。

    哀伤而凄凉,却带着毫无底线的宽容和温柔。

    这是穆梁一贯的伎俩,一遍遍地试探着他的底线,试图摸清他的底牌,有时候就连安辞自己也心生好奇,好奇穆梁还要在他的身上浪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好奇穆梁的热情究竟何时才能耗尽,好奇穆梁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被占有欲支配做出这么多可笑的举动。

    关闭了视频软件,看到了桌面上碍眼的轮椅图标。删掉吧。安辞这样想,可却因为不熟悉操作界面,不小心点了进去。

    只看了一眼,安辞的指尖微微发颤。智能轮椅除了操作面板,还有记录行动轨迹的功能。此时,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地图上那个象征着轮椅位置的红点,并没有移动。

    穆梁就在门外。

    火气蔓延,一路烧到头顶。那一瞬间,安辞的心中划过了无数猜测。

    穆梁守在门口,不过是在等,等自己再一次被雷声吓得慌不择路,面对穆梁的示好,也只能乖乖投怀送抱。

    抑或是另一种苦肉计,穆梁强撑着不治疗,大概是想昏倒在病房门口,存心让自己心生愧疚。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安辞心里的愤怒达到极致。两个人已经闹到了这种地步,难道穆梁还觉得不够?自己究竟要把话说到怎样明白的程度,才能够让穆梁知道,两人之间已经彻底不再有任何可能。

    猛地拉开房门,屋内的暖光照亮了穆梁苍白孤寂的脸,以及脸上还未来得及擦干的泪水。

    “你为什么在这里?”青年逆光而立,脸上的表情隐匿在阴影里,瞧不大真切,但只靠听觉,也能判断出安辞语气里的不虞。

    穆梁的声音几近于哀求,“安辞,算我求你,你能不能陪我再说说话,哪怕半个小时,如果你不想看到我,那我坐在外面,绝对不会打扰你的——我只有一只手能动,我不会再做什么,也绝不会伤害你。”

    “不。”安辞拒绝得很干脆,“穆梁,我不喜欢非暴力不合作的抗议方式,我们的感情已经结束,就算你死在我面前,我也绝不会心软。同样,我建议你审视自己的内心,你对我根本不是爱,只是占有欲——曾经属于你的玩物,脱离了你的掌控,所以你觉得怅然若失,甚至不惜纡尊降贵向玩物低头求和你会有更合适的结婚对象,但那个人,一定不会是我,请你不要再在不可能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我已经给李特助拨电话了,你需要休息。”不愿再看穆梁的神情,安辞撂下最后一句话,重新关上了病房门。

    漫无目的地浏览着手机上的讯息,一颗心却怎么都觉得浮躁难安,在屏幕熄灭前,他的视线突然定格。

    那是一则简短的新闻,与其说是新闻,更像是一篇悼文。

    “沉痛悼念,穆英侬先生与缪知予女士逝世二十五周年。”

    我没有父亲

    安辞触摸屏幕的手微微顿住。

    二十五年前,同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穆梁失去了他的父母,原本幸福的家庭顷刻破碎。而这天,正巧是穆梁的生日。

    和穆梁相识七年,结婚三年,穆梁从未提过父母的忌日。

    安辞待人接物素来温和有礼,即便对待陌生人也鲜少疾言厉色,更何况穆梁刚从火场中救了他和他的朋友,甚至身负重伤。

    想到穆梁方才脸上的脆弱和无助,安辞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所为,似乎太过分了穆梁救了他,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说声谢谢,在穆梁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即便两人曾有龃龉,也不该急于划清关系,用那般伤人的语气驱逐他。

    安辞抿了抿唇,手指点击了聊天记录,由于开启了免打扰模式,和穆梁的聊天框一直在最下方不起眼的角落。

    缓缓在聊天框中打出“对不起”三个字,发送的按钮却迟迟无法点击。罕见地犹豫了一会儿,安辞还是默默删掉这三个字。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