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1/1)

    沈自山笑了笑,手机屏幕急促地闪烁着,他按下接听键,穆梁的声音立即响起,“只要你不动他,我可以答应你的一切要求。”

    作为一个纵横商界多年的成功企业家,这一次,穆梁却并没有采用任何谈判的技巧和方法,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直接亮明了底牌。

    和坠入情网的毛头小子一般,做出这种近乎自杀的愚蠢行为。

    将话筒凑到安辞嘴边,沈自山得意道,“和你的前夫打个招呼。”

    安辞闭上眼,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沈自山冷嗤一声,脚下微微加力,脆弱的胫骨立即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在骨头要被生生折断的剧痛之下,安辞颤抖地张了张口,惨叫声压抑在喉咙深处,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喘息。这样微弱的声音,根本无法被听筒搜集,更无法通过电波传递到电话的另一头,可穆梁却好似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吼叫。

    “别动他!你别动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穆梁的语气甚至带了一丝卑微的绝望,沈自山露出玩味的笑容,卸力松开安辞已经青紫扭曲的脚腕,严重受伤的骨头再次被挫伤,安辞呜咽着,可所有声音都被吞进了肚子里,像是一场无声的默剧。

    “西山南麓,塑化厂旧址,你一个人来。”沈自山道,“我需要两张去赫仑的船票。”

    “好,我答应你。”穆梁立即道。

    直到挂断了电话,一直保持缄默的安辞才呛咳出声,剧烈的咳嗽引发的气道出血,令他咳得鼻腔和口唇再度有鲜血淋漓而下。待他从头晕目眩中稍稍恢复了一点儿意识,却感受到有人正在用温热的毛巾擦拭着他的脸。

    双手还保持着反绑在椅子后的姿势,只不过这次醒来,骨折的手臂似乎已经接受过处理,被夹板固定住。沈自山正就着一个破旧的搪瓷盆洗手,盆里冒着热气,沾满了污泥和血液的白毛巾浸在里面,将盆中的水染成淡红色。见安辞醒来,他抬手看了眼腕表。

    “半小时。”

    “你吞下的窃听装置除了有录音存储功能,还有定位功能,只不过我在这里安装了无线电屏蔽设备,所以他们最多只能找到西山镇,从西山镇到这里,至少需要两个小时,如果出动直升机,只需要半小时。”说这些的时候,沈自山的脸色恢复了平静,丝毫不见即将落败的颓唐。

    沈自山在安辞面前坐下,话家常一般,语气随意道,“现在你知道穆梁没有死,你对我的怨恨有没有少一点?”

    “我只希望你去死。”安辞依旧是那句话。

    沈自山讽刺地笑笑,并没有理会安辞的挑衅,几分钟后,下属面带喜色地跑过来,大声道,“沈先生,兰泰港口放行了,我们的人都顺利撤退了。”

    望着安辞灰败的脸色,沈自山缓缓道,“替父母复仇,和你的性命,穆梁选择了你,你赢了第一局。”

    “下一局,我们赌什么好呢?”沈自山佯装思考了半晌,突然笑出了声,“我已经想到下一局的赌注了,一定会非常有意思。”

    螺旋桨的叶片掀起巨大的风声,浓密的树冠被飓风吹得摇摆,发出海水般哗啦啦的声响。

    几息后,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了工厂门口。穆梁瘦了一大圈,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一双眼却亮得惊人,他望着被几把枪同时指着的安辞,眼圈红了一瞬,很快移开视线。

    将手中的文件袋放在地上,踢到沈自山脚边,里面除了车钥匙,还有去赫仑需要的全部证件和手续。

    沈自山满意地合上文件袋,拔出腰间的手枪,同样的方式踢到了穆梁脚边,“我改主意了。”沈自山示意穆梁捡起手枪。

    “除了要赫仑的船票,我还想要你的命。”

    “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答案脱口而出,穆梁平静地举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赎罪

    很长一段时间,穆梁都在思考,自己的死亡对于安辞来说究竟是不是好事。

    虽然并没有坠崖,但逃离安放了炸弹的车还是令他受了不轻的伤,他躺在医院,电视里新闻频道不止一次地播放了他疑似死亡的报道,他忍不住想,安辞看到这则新闻时,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

    哭,或者是笑?更有可能的是面无表情,因为他们已经离婚了,他的死活,和安辞再没有任何关系。

    在助理的描述里,安辞和往常一样,在纸上写写算算,午饭后抱着猫在躺椅上小憩,下午茶是他最喜欢的加了柠檬的红茶,他的死亡对于安辞的生活来说,并没有掀起一点儿涟漪,仿佛这是很寻常的一天。

    预料之内的结局,穆梁很快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和沈自山的斗争已趋近白热化,在这段最关键的时期,他的死亡无疑会令穆氏“群龙无首”,更会让沈自山放松警惕。没有人想到,这不过是一场精心预谋的“瞒天过海”,甚至投奔沈自山的“背叛者”,也不过是蓄谋已久的计谋。

    是一场巨大的赌局,每个置身其中的人,都押注了全幅身家。

    不过他相信,自己会赢。

    沈自山极其背后的势力遍布全球,而越是庞大的对手,就会有越多的“软肋”。这几个月以来,他已经靠着打击沈自山的灰色产业,占据了上风。只是要想将沈自山一网打尽,彻底根除,必须要承受这样的风险。

    处理完工作已过了半夜十二点,入睡前,他照例望了一眼高悬在天边的月亮。

    月色皎洁,淡淡的光华笼罩着世界,同样洁白的光华,也将照在另一个身影上。毫无预兆的剧烈疼痛,突然侵袭了他的心脏。

    他捂着心口,咬牙忍过那一阵令他无法呼吸的巨大痛楚,心中忽然涌上一阵不安。闻声赶来的助理站在病房门口,表情带着些许不自然。

    “安辞睡了吗?”穆梁问。

    助理点点头,含混地应了一声,低下头掩饰眼神中的心虚。

    反常,穆梁深吸了口气,压制住此时想杀人的心理,穆梁命令道,“回答我。”

    助理后退了两步,李特助去泰兰后把控大局,作为李特助一手调教出来的新人,他的前任已经为雇主的坏脾气做了足够多的铺垫,可当那个病床上明明看起来很虚弱的男人站起身后,体型和气势差距带来的巨大压迫感令他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可一想到那个青年找到他时坚定的眼神,青年始终被严密保护着,其实就是出于半软禁的状态,虽然身材消瘦,脸颊苍白,眼神却透着一股子韧劲,丝毫没有软弱的状态,只看了一眼,助理就明白了,这样一个人的确有令自己的雇主如痴如狂的资格。

    “沈自山联合了华国之外的财团势力,如果穆氏与他们硬碰硬,只会玉石俱焚。为了大局你必须帮我,瞒住穆梁。”

    想到安辞的话,助理握了握拳头,坚定道,“穆总,我已经部署下去了,您出不了这个门,抱歉,这是我答应许先生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

    穆梁的心沉了下去,他低声说出令人心颤的可怕猜测,又从助理佯装镇定的神情中得到了证实,“他发现了沈自山的弱点,所以找到了董事会的人,董事会的人急于寻找一个突破口,顺水推舟,把他送给到了沈自山身边。”

    相当敏锐的直觉,已经大致还原了事情的真相,助理敬佩地望了一眼自己的雇主,却见后者的表情出奇地镇定下来,没有预料中的愤怒崩溃。

    “在决定对抗沈自山前,我已征得董事会的同意,一旦我出现任何问题,穆氏将由五位高管代理决策。他们都是跟随我父亲的老人,经验丰富,也足够忠诚——穆氏没有我,也会经营得很好。”

    “穆总,我们不能看着您送死。”助理咬牙道,却被穆梁打断。

    “我做不到看着沈安辞去死。”穆梁淡淡道,“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活下去。”他苦涩一笑,突然道,

    “我和他相识了十年,可他出现在我的生命力,要更早。”

    “为了更好地复仇,我花了半辈子研究仇人的小孩,我注视着他,在母亲去世后如何一个人艰苦的生活,我知道他的每一次考试成绩,看过他的每一篇作文。

    “我送他进了高考考场,甚至比他更早知道他的考试分数。他喜欢吃海鲜,但是因为轻度过敏不能多吃,我知道他虽然出生在川渝,喜欢吃辣,但更喜欢北方菜,我知道他喜欢浅色的衣服,但是怕弄脏总是穿黑色

    “很长一段时间,复仇是我人生中的全部意义,可我向他挥刀,却因为他的泪水而心痛。”穆梁的眼神中浮现了一丝怅然,“我终于认清了自己的丑陋与卑劣,我不过是个刽子手,向着无辜的人挥刀,逃避痛苦与孤独。我的世界一片虚无,许安辞,是我的全部。”

    利落的一劈,穆梁轻轻将陷入昏迷的助理放倒在床上。

    从直升机上下来时,穆梁的脚步微微趔趄,因为跳车带来的骨裂,经过两个小时的颠簸重新疼了起来。直升机缓缓上升,他在汹涌的气流中重新稳住身形,面前的工厂荒废已久,在黑夜中伫立着,张开漆黑的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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