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1/1)

    在安辞进入地下实验室的第二个月,他收到了岑白柳的来信。

    所有与外界联络的电子设备都被禁止,只能以手写信的方式收到消息。在信中,岑白柳说,由于上级力量的介入,大大缓解了沈自山背后势力对于他们的施压。

    公司的人虽然还在连轴转,但最起码不用每天承受着高压,日子也有了盼头。

    相比岑白柳,岑白杨的信更加随意,学艺术的人都是发散思维,他的信基本上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梦话一般随意。上一秒还在说晚上吃了岑白柳炖的邪恶排骨,下一秒已经在想着安辞出来后,几人要去哪里玩。

    这几封信,安辞都反反复复读了很多遍,到最后,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期待落空的感觉,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期待些什么。

    三个月前,他被送上救护车,失去意识前,他看到了穆梁的笑容,胸口的军刀随着呼吸颤动着,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穆梁缓缓向后仰倒,眼里带着解脱的释然。

    他在医院里昏迷了三天,沈自山的那一脚伤了他的心肺,在加上手臂骨折和各种外伤,他住了整整两个月的院。

    在这期间,在国家实验室的要求下,检查方接管了他的安保。尽管每一次探望都需要大量的安检和排查,岑白柳等人还是每天坚持来探望他。

    所有人都对穆梁的事绝口不提。

    安辞想,大概那个人真的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对待那个人的死,曾经的欺骗、仇恨固然令他痛苦,他曾怨恨穆梁撕碎了他的生活。可上学时的资助,包括后来他坠崖后穆梁为他付出的种种同样历历在目。

    可不管他做出怎样的选择,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都不在了。

    在实验取得突破性进展的那天,地下实验室举办了一场小型庆功宴,并非半路开香槟,只是这段时间这群科研人员的工作强度实在太大,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已经到了极限。

    尤其是安辞,虽然是半路加入的成员,但所付出的辛苦有目共睹,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人们都对这个天资奇高,却又低调、谦逊的年轻学者心生好感。

    “休假三天,不打算出去转转?”

    问话的人是当初带安辞进入基地的女领导朱苓,也是安辞所在的计算组组长,后来安辞才知道,原来这个人就是国内数学计算机交叉学科的奠基人,只是因为保密需求,科学界并没有她的名字。如今接触下来,最初冰冷得有些不近人情的人,展露了内心的温和的一面。

    安辞有时候会想,如果母亲当初没有和沈自山那样的人渣结婚,又为了躲避沈自山逃到川渝,或许应该过着和她一样平静的生活。

    安辞摇头,“我不出去,还有一些收尾工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因为喝得太快引起了一阵呛咳。朱苓注意到,安辞喝得并不是专门为他准备的气泡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杯子里的气泡水已经被安辞自己换成了啤酒,安辞脸颊和眼眶都有些红,眼神发虚,已经不知道喝了第几杯。

    朱苓扶额,抬手叫来两名男同事,“小刘,小王,你俩送他回宿舍。”两人都是安辞同组工作的同事,见安辞愣愣地坐着,抬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连忙夺下杯子,一边一个搀着安辞向宿舍走。

    将人弄回宿舍,小刘去盥洗室洗毛巾,小王将安辞安置在床上,平时他和安辞接触很多,午饭也都一起吃,对这个内敛沉静的青年很有好感,难得见安辞失态,呆呆地不知道看着什么,玩心大起,伸手戳了戳安辞的脸颊,“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不会是想你对象呢吧?”

    本没期待喝高了的人会回应,安辞却抬起头,定定地望了他一眼,摇摇头。小王忍不住调侃,“不会吧,咱们许博士这么帅,怎么连对象都没有,不会是在等谁呢吧?”

    安辞移开视线,被手指攥紧的衣角添了一道褶皱,虽然安辞及时避开,但小王还是看见,安辞的眼眶迅速地红了。

    一句调侃,却没想到安辞的反应那么大。小王顿时手足无措,说话也磕巴了,“唉?我,我说错话了是吗?你,你别哭啊。”

    外间的声音让小刘跑出来,手里托着一条半干的毛巾,刚出来就看到安辞坐在床上,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大滴大滴的泪水滚滚落下。小王束手无措地站在旁边,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慌。

    科研人员,尤其是承担这样重大的课题,心理压力大在所难免,就连小王自己也见过好几次心理医生,有一次还当众哭了。可安辞来了以后,非但没有哭,甚至连稍微大一点的情绪波动都不曾有,很多人都以为,安辞虽然外表柔弱,其实内心十分强大。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人前流露出这种脆弱的情绪。

    “你闹他干什么?”小刘心疼道,忙凑上前拍安辞的背,安慰道,“别哭啊,发生什么事了你和我们说说?”

    安辞眨了眨眼睛,一滴泪将落未落地噙着,他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晰,“穆梁”

    “死了吗?”

    这个时候,别说是区区一个穆梁,就是天上的星星,王刘二人也会替他摘下来。

    朱苓放下茶杯,眼神锐利地穿透近视镜,落在两人身上。

    “许安辞真的说这个名字了?”

    小刘点头,“说了两次,还哭了。”

    小王补充道,“这位穆梁,不会就是那位企业家吧”他一拍脑门,仿佛想到了什么,大声道,“啊,我想起来了,那位首富好像还当众表态,支持许老师,听说那位首富已经结婚了,他的妻子好像也是搞数学的,不会就是”

    茶杯磕在桌上,朱苓示意小王打住,“好了,都出去吧。”

    待到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朱苓深深地叹了口气,将手中钢笔拍在桌上,她拉开抽屉,用实验室专用的红色的内线联络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成功背后

    热,很热,太阳降落在他身边,将他的世界灼烧得扭曲变形。

    有一点清凉沾上他的唇,唤回昏聩的神志。

    他勉强睁开眼,穿白大褂的人在他身边忙碌着,朱苓坐在床边,神色难得露出几分慈爱。

    “小许,有人要和你通电话。”

    通电话?安辞想要揉揉发胀的额角,却发觉自己连抬手的力气也无。因为高烧而迟钝的大脑反应了一会儿,才觉出不对劲。

    地下实验室的保密级别很高,所有进入实验室的人员不仅要签署保密协议,所有与外界联络的电子设备都要上缴,除了高层手中的内部电话,并没有对外联络的渠道。

    在这种严密的安保措施下,通电话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

    朱苓道,“临时特别通讯权限审批通过了。”

    她看着手上的腕表,“五分钟。”

    说着,朱苓将手中的卫星电话放到他耳边。会是谁呢?安辞想,不可能是岑白杨或者李豪,两人不是学术界的人,不大可能有要紧的事情需要紧急联络他。

    拨号的嘟嘟声响了起来,安辞想,岑白柳和储杭都刚刚来过信,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又要打电话过来。

    电话被很快接通,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道,“安辞,是我。”

    带着沙哑的磁性男声通过电波从听筒传出,声音微微失真,掩盖住声音的主人大病未愈的虚弱。

    是穆梁。

    穆梁没有死。

    安辞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电话那头的人却并没有因为得不到回应失去耐心,他说道,“春天已经过了一半,花都开了,街道变成了粉色。”

    并没有说任何会给安辞带来压力的话,也并没有介绍自己的景况,穆梁的话题,始终围绕在一个轻松的话题。

    他说,小花和毛毛都相继被领养,馍馍虽然生气了一段时间,但还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说清明节已经过去,他托了朋友给于遥女士上香扫墓,墓碑前出现了一束花,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

    他还说,昨天了一场太阳雨,雨停后天边出现了彩虹,第一次看到圆环一样的彩虹,真想拍下来给你看,但等拿出手机时已经来不及。

    五分钟过去了,通讯被切断,电话那头传来忙音,穆梁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动作良久未动,他停顿了片刻,才对着电话那头,不可能再听见他声音的人轻声道,“放心,我没事,我会一直保护你”

    告白被一阵嘶哑的呛咳打断,助理连忙上前搀扶,将弓着腰咳得撕心裂肺的老板扶到床上去。

    坠车后身上大大小小十余处骨折尚且未痊愈,又捅了自己一刀,导致肺部切除了四分之一。几次被医生下病危通知书,又凭借顽强的意志力撑了过来,断断续续住了大半年的院,好容易被允许出院静养,立即又着手处理公司事务李特助无奈地想,这样顽强的精神,无论做什么事都能成功的,只可惜,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件事物,无论付出多大的努力都是强求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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