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1/1)

    他想起那个夜晚,这个人在他怀里软成一滩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不来了……打死也不来了……”

    欧阳峥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澜的手背。

    那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胶布贴着,露出一小截青色的血管。他的指尖从留置针旁边轻轻划过,落在沈澜冰凉的指尖上。

    然后,他把那只冰凉的手,轻轻握进了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轻易就能把沈澜整个拳头包裹住。那触感冷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让他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

    “沈澜。”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没有回应。

    “你欠我四次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开曼一次,海城这是第三次了吧?四次救命之恩,你打算怎么还?”

    还是没有回应。

    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呼吸机轻柔的“呼——吸——”声,在替他回答。

    欧阳峥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监护室里轻轻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温柔,几分三十三年来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的柔软。

    “老板。”

    陈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欧阳峥没有回头。

    陈默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欧阳峥那件污渍斑斑的衬衫上,犹豫了两秒,还是开了口:“您……要先去洗个澡吗?”

    欧阳峥低头看了看自己。

    胸腹处大片大片的污渍,分不清是沈澜的眼泪、血渍还是泥灰,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袖口被揪得变了形,衣摆上沾着灰白色的霉灰。整件衬衫看起来像是从战场上爬下来的。

    脏。

    很脏。

    他活了三十三年,从来没有让自己脏成这样过。他甚至——差点忘了自己还有洁癖这件事。

    要有老板娘了

    “陈默。”

    “老板。”

    陈默从三步之外的位置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声音平稳,像一台随时待命的机器,只等指令下达便立刻运转。

    “让厨房熬点粥,白粥,什么都别加。”欧阳峥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等他醒来得吃点东西。”

    “是。”

    欧阳峥的一言一行,皆刻着自幼养成的分寸与格调。从容不迫早已深入骨血,是刻进骨头里的教养,而非刻意装出来的姿态。

    真正沉稳的人从不论年纪。越是心浮气躁之辈,越容易在关键处栽进看不见的缝隙里。

    这是父亲、母亲大人教他的第一课。

    而欧阳峥将这句话诠释到了极致。

    他能为一盏清茶枯坐半晌,只为尝出其中的层次变化;

    也能对着一支球杆反复琢磨,从力道到角度,偏执到近乎苛刻。

    一丝不苟。这四个字,就是欧阳峥生活的全部注解。

    水汽氤氲的浴室里,欧阳峥泡在恒温浴缸中。

    热水漫过肩胛骨的伤口,微微的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缝合线还在,医嘱说不能沾水太久,但此刻他懒得管这些。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张苍白的脸。

    蜷缩在椅子上的沈澜。

    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捆着,脸色白得像纸,额角的血痂在应急灯下格外刺目——那血已经半干了,暗红色的,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道被遗忘的伤口。

    被他抱起来的时候,那具身体轻得像一片云。

    不是夸张,是真的轻——轻到欧阳峥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沈澜软塌塌地靠在他胸口,脑袋歪在他肩窝处,呼吸又轻又浅,浅到欧阳峥要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鼻尖,才能确认他还活着。

    还有那双眼睛。

    在开曼沙滩上嫌他挡太阳时懒洋洋的眼睛;

    在咖啡厅里被挑衅时胸有成竹的眼睛;

    在拍卖会上被他当众“吻”了之后又羞又恼的眼睛;

    在救护车上晕血怕针却咬着牙说“抽我的血”时又怂又硬气的眼睛;

    在病房里疼得直哭却死活不肯打针时委屈巴巴的眼睛;

    此刻紧紧闭着。睫毛垂落,一动不动,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欧阳峥猛地睁开眼。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握过刀、握过枪、握过签字笔、握过无数人命运的手。

    此刻,它在发抖。

    欧阳峥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命。

    他这是怎么了?失态至此?

    他在枪林弹雨里端过咖啡,在暗杀现场品过红酒,在商界博弈中谈笑风生,在火拼现场面不改色。

    天塌下来他都能慢悠悠地喝一杯茶,再考虑怎么把天补回去。

    可现在,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只手上。还在抖。

    真没出息。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想这些。

    从浴缸里起身,热水哗啦啦地流走,在白色瓷面上留下浅浅的水痕。他扯过浴巾随意擦了擦——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欧阳峥走出浴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不到十分钟。他活了三十三年,第一次洗澡只用了十分钟。

    欧阳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决定把这件事归结为“伤员不宜久泡”。

    嗯,就是这样。伤口不能沾水太久,所以洗快一点。合情合理,逻辑通顺,没有任何问题。

    欧阳峥面无表情地走出衣帽间,步伐沉稳,姿态优雅,仿佛刚才那个“十分钟洗完澡”的人不是他。

    陈默刚刚能喘口气坐下歇会,就看到自家老板从远处走来了,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位爷平时洗澡是什么流程?

    浸浴四十分钟,按摩二十分钟,护肤十分钟,吹头发打理十分钟,挑选衣服十分钟。

    一个半小时起步,雷打不动。曾经有一次海外视频会议临时提前,陈默斗胆去敲浴室的门,被里面一句“等着”冻在原地整整四十分钟。

    可今天——二十分钟。

    陈默在脑子里飞速计算了一下:从主楼到浴室走路三分钟,洗澡九分钟,换衣服五分钟,回来走路三分钟。

    九分钟。老板洗澡只用了九分钟。

    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老板只是冲进水里、搓了两下、冲干净、出来了。像普通人一样。像他陈默一样。

    欧阳家主,海城商界的活阎王,洁癖到让人发指的存在——像普通人一样洗了个澡。

    陈默的表情依旧平稳,但他的内心已经翻涌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老板这个举动,直接让欧阳家所有暗中观察的人都捕捉到一个讯息:他们终于要有老板娘了。

    那个优雅从容、一丝不苟、洁癖到极致的欧阳家主,为了沈小少爷,连洗澡都能压缩到不到十分钟。

    “老板。”陈默收敛心神,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先生刚给您打了电话了。”

    欧阳峥脚步一滞。

    家里听到风声了?

    拖欠的承诺

    凌晨三点,整座海城都陷在深眠里。

    欧阳峥靠向椅背,指尖轻叩着冰冷的桌面。

    圣克莱尔。

    这个姓氏,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久到有时候他自己都快要忘记,那个站在海城商界顶端的欧阳峥,不过是他的另一重身份。而在万里之外,在那座古老的城堡里,他还欠着一个承诺——一个拖了圣克莱尔姓氏十五年的承诺。

    暮色沉沉,将整座欧阳家族的私人庄园裹得密不透风,城郊的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意,拂过庄园的树梢,悄无声息。

    庄园顶层的专属医疗套间里,没开刺眼的主灯,只在墙角亮着一盏暖黄壁灯,光线柔柔笼着病床,半分强光都不敢有,生怕扰了床上睡得沉的人。

    沈澜已经昏昏沉沉睡了快二十个小时,脑部手术后的他脸色泛着病态浅白,头上缠着轻薄纱布。

    长睫毛垂在眼睑下,呼吸轻得像羽毛,也就指尖偶尔轻颤,才让人知道他正慢慢从术后昏睡中醒转。

    欧阳峥坐在床边的深棕真皮椅上,平日里执掌欧阳家族的凌厉狠绝半点不见,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焦灼,就这么一动不动守着。

    从沈澜被推出手术室到现在,半步没挪,满心满眼全是床上的人。

    房门被狠狠推开一道缝,西蒙顶着一脸倦容,端着药盘跌跌撞撞走进来,眼底布满红血丝,白大褂都皱巴巴的,看着自家老板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爆粗口。

    他已经在这主楼里熬了三天三夜,中间断断续续合眼不到六个小时,咖啡灌了十几杯,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整个人累到极致,偏偏还要面对这个越来越不讲道理的老板。

    他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只能强装镇定,把药盘往旁边柜子上一放,没好气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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