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1/1)

    我是谁,我并不知道。

    三岁看老,而我的命运不需要在三岁,就已经被看透。

    一生漂泊,辗转多地,不论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最后都不是我自己愿意选择的道路。

    我曾经将恨意郑重地交付给他人,也轻浮地将自己仅有的爱意托付给一人。

    可终究,这极致的恨意和浅薄的爱意,都不能改变我的人生。

    一点也不。

    我恨的人,许多人做他的盔甲,做他的先锋,称颂他,拥护他,可这并不能改变我对他的恨。

    因为他抛弃了我的母亲,对我刻薄冷眼。

    为了培养他爱护有加的儿子,不惜将我当成一枚棋子,掷于棋盘上。

    可我并不是他委以重任的棋子,我是他用以迷惑敌手的棋子,是弃子。

    我栖息于黑暗之中,蛰伏着,如见不得光的臭虫听着青鸟高歌,羡慕它响亮的歌喉。

    羡慕……或许不能这么说。

    我恨它。

    凭什么它能幸福高歌,而我只能如草芥一般,战战兢兢,恐惧下一瞬间就会殒命。

    我的母亲是盛国人,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但正是因为她的美丽,铸就了她的悲剧。

    她的眼睛里盛满悲伤,常常和我说起她的故土。

    她讲那里肥沃的土地,养育了怎样可爱的人。

    我想,会有什么不一样呢,我也在珞国看见过盛国人。

    并没有什么差别。

    我想,许是她太久没有回去了,所以才那么心心念念,如何都放不下。

    她那时候病得已经很重,眼眸温柔却疲惫。

    我那时太不懂事,不知道要对她说一些好话。

    就算我不能带她回盛国,但是只要我多附和她一两句话,她就会高兴很多,就会对我有更多一分的柔情。

    她不曾明言,但我知晓,她是想回她的故土了。

    她过世之后,我带着她的衣冠回到她的故土。

    却在盛国遭到了所谓兄弟的追杀。

    也是在这里,我遇到了一个人。

    她像是青鸟。

    明明生活并不如意,可只要我看向她,就总能感觉到幸福。

    我开始不再忌恨青鸟,因为我身旁也有一只青鸟了。

    可她看不见我。

    她看不见我。

    看不见我身上的伤痕,看不见我对她的热切,可我依旧想要靠近她多一分,再多一分。

    我记得一日午后,她卧在床榻上休憩,翻来覆去研读一本书,好似想要悟出什么人生大道理,可是好半晌过去了,她睡着了。

    我走近她,看见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听见她浅浅的呼吸。

    而她闭着眼,对我的靠近无知无觉。

    那一日,那个爱穿着青色衣服的男人,也曾静悄悄地走进来。

    她在睡呢,她才不理睬你。

    就算醒了,按照她的脾气,肯定也是要臭骂你一顿的。

    我幸灾乐祸地想,自私地想要她再讨厌他一点。

    可是他太聪明,带来了一碗莲子汤,为她摇起扇子,清香送进她的鼻子里。

    没过多久,我听见她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方才看书的时候就在想这个!”

    那日不知怎的,我独自一人走到池塘边上,看见满池的荷花,竟也伸手去摘。

    可荷花没摘到,我只看见水面中苦闷愚蠢的自己。

    我这是怎么了?

    手掌滴滴答答地淌着血,是荷花刺扎进了肉里。

    好疼啊,浑身泛着疼。

    她看见我,叉着腰问我去了何处,又说着让她的兄长将我解聘。

    我差点忘了。

    这只青鸟,是我偷来的。

    可她这只笨青鸟,还要给我包扎伤口。

    南台在旁边翻我白眼,说我三天两头就受伤,不知是谁照顾谁。

    嗯,我不中用。

    但是看着她垂着眼包扎伤口的模样,我竟失去了感知羞耻的力气,反以为荣。

    后来,我走了,没有告别。

    我已经在这里耽误太久了,小青鸟。

    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小青鸟。

    你会为我的离开感到一分一毫的难过吗,小青鸟。

    我知道,我们就算再见,你也不会再喊我“阿万”,我也不能够再装聋作哑,只当你的奴仆。

    我欺骗了她,她生气是应该的。

    可是为什么如此决绝,竟然连一条生路都不给我留下呢。

    我要权力,我要站在高处,我要你看见我。

    可我再也没能再见你一面。

    为了往上爬,我给我最恨的人当主将,打仗,冲锋陷阵,负伤累累。

    看向掌心中逐渐被新伤覆盖住的旧伤,我都要忘记你给我包扎伤口是什么感受了,可那日微不足道的疼痛却缓缓涌上来。

    我想要你。

    盛国的国君未必不情愿,以一个人换无数人的生死。

    不出意外,我很快就能得到你了。

    可是那个人又出现了。

    他不再穿着青衣,可依旧讨厌。

    可是关于你,我听到的最后关于你的消息,全是他告诉我的。

    他说你最讨厌战乱,因为战乱,你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和事。

    他问我,难道你不知情吗。

    我知道,在她熟睡时的呓语中,我听到过她的恐惧。

    他问我,是否真的喜欢你呢,为什么要用陈年旧事揭开你尚未愈合的伤疤。

    我只能沉默。

    我惊讶于我的不为所动,只是一贯地排兵布阵。

    我只有一个念头,赢下,我就可以得到我想要的青鸟了。

    那个男人和我交手多次,他憎恶我,憎恶我带来战争祸乱,憎恶我曾经伤害他的心上人,憎恶我带来生灵涂炭。

    他们很像,像到我以为,是她在讨厌我。

    仗打了很久,马跑起来,黄土随之漫起来,让人看不清前路,也常常使我迷惑——我为何站在此地,杀死一群与我不相干的人。

    我梦见母亲,她说,“我的故土,很好,我希望你也能喜欢它。”

    可是,我在杀戮,我在杀尽那一片美好。

    那是一片我的母亲和她都在乎的美好。

    战败了。

    因为我的手足们想要立功,作为弃子的我只能顺水推舟,将兵权交予了我的手足“兄弟”。

    很多年后,我夺下了最恨的人手中的所有权力,可我没有选择坐上他的位置。

    我将那个宝座禅让给了一个族中后辈,去了边地。

    那里是我能到达的,离盛国最近的地方。

    那里离我最爱的人,最近了。

    母亲,您说的是对的,您的故土很美好,我度过了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只是母亲,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青鸟。

    她离我远远的,离我的故土也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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