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3/3)

    在他前方、周围,挤满了伤兵。身上无伤的士卒在这里帮忙扶人、搬运,吵吵嚷嚷的。

    吵嚷中,有人挤进来,对前面那个肩膀上中了一箭还没拔的兵卒说:“别怕,咱们不用等医师了,说是来了好多好多医师呢!可别小瞧她们,我看她们可利落了,一眨眼的功夫就把那些碎骨都挑出来了。你猜怎么着?我还看见有人给伤处缝针的。”

    不仅是中箭的人听到“缝针”二字倒抽一口凉气,旁边支着耳朵听热闹的人也倒抽一口凉气。

    可对方连连摆手解释:“哎呀,你们别怕,她下手利落,我看还真不错。带了各种各样的药,好像还有麻药,总之不用像以前那样等上几天也等不来医师,不重的伤都拖成重伤了。”

    说这话时,大家方才凑热闹的笑意也收住了。自己认识的人,总有些是这么走的。

    沈令衡坐在这里,稀里糊涂地听着。

    一个护理队员把前面的两个人利落地包扎之后,终于要给这个人拔箭了。

    见旁边士卒闲着,她道:“帮我按住他。不过箭伤不是我的强项,得换一个人来。”转头对中箭的伤兵道,“怕疼吗?怕疼就将这一碗药喝下去,不怕疼,便利落地拔了。”

    她说话不是陇右这边的口音,但也差不太远。

    对方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有些犹豫。

    护理队员便道:“行了,咱也不用喝药了,这药喝了晕乎着呢,还得等一会儿起效。你这会儿忍着还不是疼?拔了也能快一点好,少疼会儿。”说完便消失了。

    很快带来了一个利落的娘子,她身上沾满血污,看上去对处理重伤很在行的人。

    那娘子也不废话,三下五除二先把箭杆剪了。

    这有点疼,对方想要挣扎。那护理队员便道:“按住了。”

    见自己的同伴这么痛,按住他的那个人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便搭腔道:“这位娘子,你们不是陇右的人吧?”

    让伤者分神以便更好治伤也是护理队的职责,所以护理队员接话道:“我们是朔方来的,带了不少人。你这个箭伤,我在朔方处理了没有一百个也有几十个了。”

    说着剪开衣裳,又打开一个罐子,浓烈的酒香冒出来,浇在伤口上,对方疼得嗷嗷叫,险些没按住。

    她看了看箭伤,有些皱眉。

    刚好又看到一个穿素衣的跑过去,她连忙举手,对方默契地过来:“伤药用完了,你帮我拿一些。”对方点点头便跑了。

    趁着这个空档,那个好奇的兵卒又搭话了:“你们从朔方来,是为什么?”

    他们这种层级,显然听不到八卦,不知道是节度使联系的。

    所以当这个护理队员说出“节度使”三个字的时候,旁边听到的人都大吃一惊。

    有人挑出了重点:“朔方节度使安排的?你们朔方难不成伤兵营都这样,竟这般好。”

    大家都是一块贫苦过来的,可没听说过朔方发达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会处理外伤的医师?而且看上去比他们医师用的东西好,各种各样稀奇的工具,身上挂着的包里装满了各种药品。

    甚至还有人带着木推车,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剪子、刀具、筐篓,里面装了各种瓶瓶罐罐,这根本不像是朔方的水平呀。

    那护理队员被他这话逗笑了:“什么朔方竟这般好?那可不是,那是因为祝娘子来了才这样。”

    “祝娘子?”对方问。

    护理队员点点头:“对呀,祝娘子。是她把这些人教起来的,护理队进伤兵营也是她提倡的,我们朔方大多数军营现在都有护理队了呢。想来你们陇右很快也会的,还会在你们当地选妇人教习。”

    说完,她的帮手拿了药过来,她便闭嘴开始给这个伤兵处理伤口。

    大家的目光都此吸引,紧紧盯着她处理伤口,想要见识见识她的真功夫,这个画面看上去确实是让人牙酸。

    沈令衡的同伴也被这一幕吸引了目光,看得稀奇,转头想跟沈令衡说这事,一转头发现沈令衡人没了。

    他一瘸一拐的,竟然跑往伤兵营里面跑去了!

    同伴连忙追上道:“三郎,三郎!你干什么去?怎么一声不吭?!”

    他生怕沈令衡已经脑子不清醒了,瞎乱转,赶紧追上他,搀扶住:“你去哪呢?”

    沈令衡答不上来,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听到“祝娘子”三个字之后,就再也无法在那里坐下了。

    脑袋昏沉,之前一直像被云雾笼罩,突然被破开了一道光,什么都不能思考,只能追着那道光往前跑。

    见到了一个落单的护理队队员,沈令衡伸手,把对方拦下。

    对方下意识想要说“去外面排队”,却被沈令衡打断:“祝娘子在哪?”

    这话把对方问愣住了。

    她看看他的脸,看他打扮,实在分不清他为什么要找娘子。

    她结结巴巴的,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沈令衡又加重了语气:“祝娘子在哪!”

    把她一震,她下意识地指了个方向。

    沈令衡便一瘸一拐地朝那个方向跑。

    越往那边跑,人潮越拥挤,伤兵也更多。血腥味浓重,还夹杂着浓烈酒精味、伤药味。

    这里忙碌的人更多,护理队员也更多,各种推车来回穿梭,还有烧沸的水一锅一锅地往外端,沾满血的布条不断地往外拿。

    大家都忙忙碌碌的,无暇顾及他们两个在这里乱窜的人,好几次都差点撞上。

    是沈令衡的同伴将他堪堪拦住,问他:“三郎,你这是怎么了?你在找谁?”

    沈令衡不答,只是一直往前走。

    他想再往前走,走到最混乱,最需要调度的地方,那里会是主管一切的人出现的地方。

    会是那个祝娘子吗?他不敢想象答案。

    这种能把一切变好的功夫,那些稀奇的器具,熟悉的伤药味、伤药、酒精……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再往里走,又被人拦下,让他去外面排队。

    像他这种不算太重伤,还有意识的,不该往里闯。

    他根本不理会,继续往前走。

    对方只好来拦他。管理这些破坏秩序的伤兵,也是护理队的职责。

    可沈令衡身形高大,体格健壮,即使在从军这些年饿了不少,力气仍然很大,对方根本拉不住。

    一转弯,这里是伤势最重的地方,也是手术营帐聚集的地方。

    将军们在这儿,不少校尉、检校病儿官也在这儿,还有一些副将。

    在这群郎君当中,站着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她穿得简单利落,正在和他们商讨着什么,同时还时不时能分出心神指挥那些推床的人,又和医师交流,然后点几个护理队队员进去。

    一心三用。

    是她会做的事。

    沈令衡停下了脚步,呆呆地望着那个身影。

    扶着他的同伴觉得不可理喻,一开始跟个蛮牛一样,拦也拦不住,非要往前面冲,现在怎么又停住不走了?

    真是伤势太重,伤到脑子了?

    他顺着沈令衡的目光往那边看去。

    这里人来人往,很混乱,遮住了祝明璃的身影,他并没有看见什么。

    正疑惑着,突然听到一个医师大喊:“祝娘子!这边又有一个重患,需要麻汤!”

    听到声音,站在人群中的女郎转头,从人群中走出来,指挥道:“再调一波人手去烧麻汤。”又转头把这些武将都吩咐了,“你们也去帮忙烧柴,搬运一下。”

    这些人一点不敢马虎,立刻道“是”,顺着祝明璃手指的方向去帮忙了。

    围着的人散了,终于露出了她的面貌。

    沈令衡的同伴几乎要惊掉下巴,半晌说不出话来,吸了几口气,结结巴巴道:“祝、祝……”然后转过头来,“三郎,这是你——”

    “叔母”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见到沈令衡呆呆地望着那个身影,滚烫的泪珠从眼眶滑下,止不住地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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