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拂云间(十八) 小小女子把你吓成这……(1/1)

    拂云间(十八) 小小女子,把你吓成这……

    昨夜宴间?, 孙思仁的注意全在魏侯,对?宋家风光未曾入目。

    至席散,行帐前蓦然瞟见魏世?子与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年?走在一起, 他胸中惴惴,五内纷杂。派人查后才知,那?便是皇帝称赏过的宋四姑娘。

    孙思仁回到宿处, 满肚子乱窜的恶寒, 睡不踏实,挨到天?明便即刻起身, 整装出?帐。

    这日一早, 太子妃听外面人报:“孙尚书求见。”

    太子妃与孙思仁乃一母所出?,自幼情分极笃。只可惜朔德七年?,皇后称他们过从甚密, 心中不喜,此后二人往来便渐渐疏淡。

    会猎,皇后未至,孙思仁这时来见她,莫非又有事相求?

    太子妃心头缠上一丝躁意,面上不显, 令人引他来。

    行宫距猎苑不远,陛下?与太子方才离开, 洋洋洒洒地?带走了大半宫从。

    眼下?,景岳殿外有急切的脚步声?响,太子妃从座榻上站起身,不多时便听到通传。

    孙思仁快步走到她面前,向她行礼,她淡睇着, 问道:“一大早来本宫这儿,怎么了?”

    孙思仁频顾左右,动作?虽小,太子妃观他那?副模样,尤感心烦,她抬袖半侧过身:“你们都下?去吧。”

    侍女们应声?而出?。

    太子妃道:“说罢,什么事?”

    孙思仁跟上一步,拂动的衣摆像他眼间?隐隐跳动的褶肉:“禀殿下?,臣昨日宴散后偶遇宋大人之女,其?眉眼相貌……竟与那?人七分相似……”

    他语焉不详,说话时声?腔都在微微起伏,太子妃疑目望他一刹:“阿弟是糊涂了?说什么呢。”

    孙思仁压声?:“殿下?,臣说的是常……常遇……”

    话音甫落,太子妃眼底划过一分转瞬即逝的光亮。

    常遇这个名?字曾多次盈耳——卫岭一役大胜;凉国公次子与凌氏女结亲;奉诏北伐,斩敌首于?阵前;占云荮;封玉阳都督。

    年?十七便名?动国朝的少将军,可谓天?之骄子,仕途顺达。

    却谁能想到,令这个名?字销声?匿迹的关节竟只是他的一句话。

    明煌的宫室间?,太子妃神思变换,停顿了一会儿,方才侧眸问:“哪位宋大人?”

    还能是哪一位?孙思仁接口:“工部尚书,宋从昭。”

    太子妃眉弓微挑,不语。

    他还在继续说着:“殿下?,陛下?昨夜在宴上赐弓与其?女,会否亦是……”

    “阿弟慎言。”话未止,太子妃冷声?将其?剪断。

    她拂袖至榻上落座,抬眼再?看孙思仁,眸中并无忧色,语气淡淡的:“依你之见,当如何?”

    孙思仁紧攥着眉:“回殿下?,臣以为,若不除根去枝,待春风再?起,必成祸患。”

    即闻殿内落来一声?低笑。

    太子妃目光在他养尊处优的宽胖体态上流转片顷,从前对?他,尚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情意,而今再?看,只深觉不耐,鼻翼略皱了皱:“小小女子把你吓成这样,哪有半分孙氏儿郎的样子。”

    孙思仁胸臆一紧,随即又闻她道:“世?间?容貌相类者多如过江之鲫,单凭一张面孔,便要擅动朝廷二品大员家眷——阿弟,你是嫌本宫替你收拾的烂摊子还不够多么?”

    太子妃执掌东宫内务多年?,积威深重。

    话方过耳,孙思仁胸口猛烈起伏,面颊肌肉抽动着,忙不迭折颈:“殿下?息怒!臣……臣是昏了头了,口不择言,还请殿下?宽恕。”

    宋从昭的身份,便是他想应付其?女,若一击不中,露了马脚,只会引火上身。倘再?牵累了她,牵累太子殿下?,她可无颜再?去叩求皇后。

    “此事便交由宋阆去查罢,宋从昭不是他的族兄么,自比你便宜些。你莫再?插手。”

    “是,殿下?。”

    不愿再?与其?一室,太子妃摆摆手:“行了,本宫还有书未阅完,便不留你,出?去罢。”

    孙思仁却身告退。

    行至殿外,他举袖擦拭额间?细汗,待上了马车,对?左右道:“盯好宋家,有任何异样,速来报我。”

    昨天?夜里,知柔辗转反侧,今晨起得晚了,星回来唤她时,天?已大明。

    她用完朝食,先在帐内练了会儿功,一歇下?来,脑海中便反复回荡景姚对?她说的话。

    ——无本无根。

    苏都在草原的十数载,亦是这般自视么?

    知柔心口微钝。

    不知缘何,他离京的这些天?,她总能想到他。难道真的如他所说,她开始担心他了吗?

    思绪纷扰,竟在行帐里待了一整日。

    两日后回程,禁军列阵如旧,百官随行。冉冉车驾似一条盘踞的金龙,知柔从衣香鬓影中挣出?来,到宋从昭车畔,隔窗请示道:“父亲,女儿有事欲与您商议,可否令我和您同坐一乘?”

    窗牖未开,车厢内许久不传动静,知柔眉尖微蹙,正抬脚靠近车轼,里头忽然递出宋从昭的嗓音:“上来吧。”

    车板开启又阖上,知柔矮身入内,宋从昭第一眼便看清她的装束——着窄袖衣,蹬靴。

    水般的光泽漫下?她的面颊,车厢内隔去艳阳,有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知柔在右侧坐下?,不露声?色地?瞄了宋从昭一眼,轻声?启口:“父亲,我想去廑阳,今晚一抵行宫便出?发。”

    一句话如投石大海,半毫响动也不得。

    料父亲不会轻易点首,知柔倒不急切,只将双掌搭在膝上,安静地?等他出?言。

    没令她等上太久,宋从昭放出?二字:“依你。”

    知柔顿了顿。

    原以为父亲会同她详问几句,连腹稿都编足了,怎想听到的只有两字。

    她视线停驻,须臾觉察过来,半垂睫羽:“女儿还有一事相求。阿娘那?……”

    “你连我都瞒不过,又怎瞒得过你母亲?你兄长离京之事,恐怕她早便知晓了。”

    否则怎会料到知柔今日的心思,在春蒐之前,便嘱咐他“不必阻拦”。彼时,他犹不解凌曦的话意,后头得知苏都不在京城,他便有所猜测。

    外头人语颇高?,还未到起行的时候,有几户亲熟的官员正偷空闲谈什么。

    宋从昭声?音很轻:“你欲往廑阳,可以。我会遣一队人护送你去;对?外,便称你是往江东探望老夫人的。”

    他停了一下?,续说,“只是柔儿,此去路远,北地?一带多得是穷凶极恶的匪徒,即便顺利抵达廑阳,凌公深居简出?,轻易未必得见。莫说凌公,便是凌府家下?,只怕你都难以近身——你当真思虑清楚了吗?”

    此番奔波,或将空劳一场,不仅如此,还危险重重,她一个女子,极为不妥。

    宋从昭注视着知柔,眼窝之中,劝阻和撑持一并缭绕,好像不管她怎么选,他都站在她这一方。

    知柔在宴会上,其?实与宋阆有过对?目。蓄着打量的眼神她见得多了,但宋阆那?种猜忌、提防的情态,放在她这样一个初见之人身上,难免显得可疑。

    先前那?宗令他一年?三升的旧案,知柔疑与常家有涉;而常遇军中的“辛夷公子”,她亦想识其?真容。

    不论宋氏,还是凌氏,她皆有欲查探之物,然宋阆对?她而言,更不易接近。

    这次陛下?赐弓,将她推到人前,父亲认为她该静待,她却觉得是机会——若真有人暗守她的行止,此番离京,恰可试之,看看究竟何人藏影于?后。

    一举双得,她没有理由退避。

    知柔果决道:“父亲放心,我从未想过只身犯险。随行之人我已择定——裴澄善驭马,其?父旧属边军,对?避寇、识徒之术颇有经验。还请父亲将他二人派与我;若事不顺,我会绕道避开廑阳,绝不会露迹,牵连宋家;至于?凌府,昨日我已请凌九公子为我手书一封,企凌公垂见。倘此举不成,也无妨,总有解决之法。”

    她放缓了声?音,仰起眼眸。

    “恳请父亲信任女儿。”

    不知是哪几个字触动了宋从昭,他以退为进的态度慢慢敛去,神情中溢出?了浅淡的笑。

    年?轻人,言语里难免有些笃信无惧的味道。亦该如此。

    宋从昭郑重地?点了头:“千万小心。”

    到了行宫,明月已经升了,御驾停驻,军列和官员车马纵横织于?道上,窗幕下?的流苏在夜风里徐徐打着转。

    臣子官眷们在行宫外落营。

    一顶顶帐篷仿佛延绵的灯纱,蒙蒙的光亮透出?来,包裹着或高?或低的人语。

    远处林叶晃动,一拢青衣穿过大半个营帐,来到孙思仁帐中,她报着急信:“大人,宋知柔孤身离营,往西北方向去了!”

    “此刻?”孙思仁一双掩在皱纹下?的眼睛,忽如狼隼似的,盯住了来报信的女子。

    她一见宋知柔有所动作?便回来禀他了,如实复道:“她一个人骑马走的,我离开时,未见有谁相随。”

    “孤身夜行?胆子不小啊。”孙思仁意味深长地?咂了咂嘴皮,倏笑一声?,道,“传我令,叫他们照规矩办,人死了,再?来回话。”

    帐帘翻动,一只粗糙的手先入帐中,随即肩身可见,长淮大步走向魏元瞻。

    “爷,方才宋府的人将这信交给我,说是四姑娘写与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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