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16白野开途（修）(2/2)

    阿芜头也未回，默默向右侧平移半步，用宽厚破旧的布袄后背，稳稳替身后的安贞隔绝风口、挡住严寒。动作自然无声，不是刻意温柔，是绝境同行里，刻入习惯的稳妥兜底。

    安贞低声自语，语气清醒务实，全无孩童无谓的贪玩：“结节老草根耐煮保温，雪雀停留的地方冻土偏湿，大概率靠近暗泉脉络，挖回去煮水能暖身缓寒。”

    他对外界一切残骸、异象、无关动静一概漠视，心神尽数锁定前路凶险，冷静克制、利己求生。唯独对安贞，他底线松动、格外包容，默许她偶尔松弛的小举动，是他冰冷人生里唯一的破例。

    “我知道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病态的蛊惑：“记住这种感觉。在这片雪原上，只有像野狗一样，时刻嗅着活路的味道，才能活得比谁都久。”

    这种“同类相吸”的确认，比任何温情都来得猛烈。

    安贞快步追上他的步伐，凑到身侧，压低声音认真报备：“我刚才掐了带结节的下段老草根，藏在兜里了。等找到活水，煮热了能帮你压一压体寒，缓一缓胸口的旧闷。”

    “干得好。”

    安贞仰头看向他，冻红的脸上露出一抹干净的笑意，抬手对拍两下抖落雪渣，乖乖提好裤腿，自觉退回他踩出的稳妥主路中央，安分站定。

    他驻足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薄云遮蔽日头，天地只剩一片惨白亮芒。依照图纸标记，再前行半个时辰，便有一处藏于石缝间的隐秘活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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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前跋涉一段，地表浮冰渐渐稀疏，大片青黑色硬冻土裸露出来。无遮无挡的旷野上，寒风愈发肆虐，卷着细碎雪砂盘旋呼啸，扑面如针。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双常年带着病态苍白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诡异的赞赏。

    阿芜站起身，继续前行。

    可一望之下，身后雪道空空荡荡，早已没了安贞的身影。

    他没有感到无奈，反而感到一丝隐秘的兴奋。

    她那双磨穿窟窿的破旧手套沾满雪渣冰屑，动作利落沉稳，精准刨开积雪，雪底露出两段发黑发硬的老草根。方才一只雪雀从草尖掠过时，她敏锐捕捉到此处冻土湿气偏重、植被暗藏的细节，才主动偏离主路探查。

    她说着，抬手轻轻拍了拍棉袄下摆的小鼓包，动作认真恳切，眼里满是沉稳的关切，早已不是懵懂孩童的撒娇，是绝境同行、彼此扶持的真挚。

    阿芜垂眸，看着她冻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看着阿芜那双漆黑却冷硬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吐出一个字，转身继续前行。

    走神了？方才还稳稳跟在身后，莫非踏空落进冰裂里了？

    阿芜垂眸扫过那两根不起眼的草根，神色淡漠无波，转身继续迎着刺眼雪光前行。

    他走下斜坡，没有说话，只是抬脚将她蹚出的零散雪坑一一跺实填平，杜绝失足陷落的隐患。

    这种“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特质，和他真像。

    她默默收回手，从怀里摸出那块唯一的干粮，递到他嘴边，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那吃点东西，压一压。”

    阿芜抬手摸向贴身藏着的皮水袋，轻轻一晃，袋内寂静无声，早已被严寒冻成整块硬冰，无半分活水。

    安贞怔怔地看着他，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将那两根草根紧紧攥在手心。

    阿芜盯着她看了两秒，张嘴咬住干粮，咀嚼得像在嚼碎某种骨头。

    安贞仰头看向他，有些忐忑：“阿芜哥哥，我是不是偏离了路线？”

    寒风不止，少年在前、少女在后，一小一大两道身影笔直相连。靴底碾过硬冻土，发出清脆利落的咔嚓声响，在空旷死寂的雪原上缓缓蔓延，步步坚定，朝着远方隐秘的活泉之地默默捱去。

    她不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累赘，她是能在绝境里扎根、甚至反噬猎物的毒草。

    刚转过雪坡拐角，便看见安贞蹲在离主路十余步的野雪地里，正低头专注扒开表层浮雪，全然没察觉他的折返。

    倏然，侧方寒风裹挟细碎冰粒横扫而来，扑面刺骨生疼。

    刹那间，冷汗浸透掌心，一贯冷静自持的少年，心底骤然绷紧，翻涌出难得的慌乱。

    “别怕脏，别怕累。只要你能活下去，手段越脏，我越喜欢。”

    阿芜低眸扫过她沾着雪泥、冻得通红的小手，依旧沉默未语，没有应答、没有动容，只默默侧身半步，替她挡住迎面灌来的凛冽寒风。

    “走。”

    历经生死逃亡，她早已褪去天真贪玩的本性，每一个举动都是绝境求生的本能。旁人在严寒里冻得僵硬麻木、只求苟活，她却能在死寂苦寒中精准捕捉细微生机，聪慧坚韧、观察力极强，自带绝境扎根的鲜活韧劲。

    只要泉口未被积雪封死，今夜便能生火融水、煮食暖身，稍稍缓解连日的饥寒劳损，稳住二人的身体状态与求生体力。

    他不敢深想，立刻大步折返，顺着来路快速回溯探查。

    这丫头，果然没让他失望。

    他将冻硬的水袋重新掖回衣襟藏好，抬手用粗布袖子蹭了蹭冻木的下巴，敛神稳心，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