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2/3)

    缸里几道朱红的影子，就这么被掼到了地砖上，离开了水，它们惊慌地贴着地面，身体一张一拱。

    元旦后的第一个周日。

    人越来越多，走廊里开始有点挤，两个店员在里头忙，理顺衣架，给人找尺寸，回答问题，偶尔有小姑娘拿起一件羊绒衫，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傅宛青在旁边看着，也不催，也不上前。

    他开口道：“那李总就说吧。”

    沉香的气息一缕一缕地浮着，院中的松树在风里动了动，枝头压着没完全融化的雪，沙沙一声，又静下来。

    她站在门口看了眼，橱窗里的陈设是昨晚反复商量过的，一件覆盆子色的羊绒外套，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也是她们冬季主推的款，祖佳搭了一条烟灰色的阔腿裤，一只她自己设计的手袋。

    他说：“我不在京那几天，开了一次董事会，记录我看过了。”

    傅宛青站在门口，对他们点头，说：“欢迎，进来看看，找位置坐。”

    李继开跟他解释：“中原，我认为华北这个项目风险太高，我是为了…”

    只因为他小儿子的脸，比外边天寒地冻的气儿还冷。

    李继开摇头，手摁在胸口上：“你把医生找来，被那小子吓了几句，心脏不太舒服。”

    小儿子并不像他，更多的，像他那个刚烈母亲，只不过生成男相，中和了那副柔丽的眼眉，变成了轮廓深硬的面容。

    外墙是没有修饰的，十九世纪的老建筑，两层，拱形窗，米白的墙皮剥落了几处，反而有种时间沉淀的质感。

    开张的时间，还有新店的地址，祖佳都提前发了。

    书房里静了片刻。

    李继开神色僵了下，面对这样的逼迫，可怜都不敢发威。

    李中原闭了闭眼，又睁开：“她爹能当几届？等再换一个人上来，我是不就得换个太太？也只你这样的国贼禄鬼，不把人姑娘的终身当回事，才想得出这种缺德法子！我最后跟你说一遍，集团的项目，我有我的办法，不用去向岳家跪讨。”

    李中原站在那儿，西装笔挺，眼神凉得骇人。

    机缘巧合，她们店的账号是傅宛青读研时随手开的。

    “快住声吧！”像耐心用尽，李中原抬手掀了角几上的一缸鱼，高声呵斥道，“他，还有你，算他妈的什么亲！”

    开张第一天，傅宛青和祖佳一早就开始忙了。

    为此，祖佳老是数落她，你这样怎么做生意，我们要喝西北风的，还是去写公众号得了，客人进了店我来招待，我绝不让她空手而归，不买衣服也得买件配饰。

    他也知道，李中原的话一向落地，他说不留面子，那必定要把天捅出窟窿。

    “你是为了什么，我心里很清楚，你比我更清楚，”李中原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那三个人，你是什么时候勾结的，我得空了会查明白。最后说一次，不要总想给老大留位置，我活着一天，集团绝没有他说话的份。”

    招牌很小，白底黑字，傅宛青请李中原设计的，磨破了嘴皮子他才动手，细而克制，远看像一行小诗。

    这里什么都留不住，也什么都压不住他。

    这种决绝的背影，管家从他很小就领教过了。

    “董事长。”管家扶他起来，“我去给你倒杯茶吧。”

    他还得好好儿劝：“中原，不要看谁都卖你面子，都跟你称兄道弟，就觉得自己手眼通天了，方家现在是什么位置，集团手上压着多少项目是要审批，要拨款的，你心里应该比我…”

    几个女生裹着厚围巾，对着店门口在拍照，另外的男生背了个相机包，站得远一些。

    父子俩怒视了几秒，还是李中原先移开眼，冷漠地转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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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黎还没从跨年的气氛里出来，橱窗里的圣诞装饰也没全撤掉，金色的星星挂在玻璃上。

    早年跟着他，只知道常在会上拍桌，把一众秘书骂得噤若寒蝉，半夜三点还在打电话，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冷空气随第一批的客人进来，带着一月巴黎的气息，寒风，远处咖啡馆飘来的黄油可颂香气，混在一起。

    李继开默了很久，笑了一下：“别的你没学会，六亲不认这一点，真是青出于…”

    她不喜欢促成客户消费，放不下文人清高的架子，有时候反而劝拿不准的人，没考虑好就再想几天，拍下照片回家琢磨，省得买到手了又后悔，货比三家总是没错的。

    “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李中原上前一步，撑住了书桌，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眼眸漆黑，“你中意的那个什么方，我不会娶，以后我再听到此类的话，就都从你身上来的，别怪我在外不给你留情面。”

    底下的留言一整天都没停，都是兴致高昂要来打卡的。

    廊中脚步越来越近，管家站在外面，等了会儿，才看见李中原出来，把外套交给他。

    他穿上后，不快不慢地走进了院中，高直的身影消失在夜雾里。

    李继开端起茶，吹开浮沫：“我只不过发表了一点意见。”

    傅宛青认出来了，男生是她ig上的常客，每一篇都会给她留言，用法语写评价，总是说得很认真。

    起初不过是把自己探店的经验，在跳蚤市场淘东西的照片发上去，也没有刻意经营，慢慢地就有人来看，有人来问，这件在哪儿买，那双鞋是什么牌子，她一一回，后来回不过来了，就改成每周发一篇详细的购物清单，附上产地、设计师背景，以及选这件搭配的理由，粉丝就这样慢慢涨起来，现在成了官方运营账号，有将近二十万的关注。

    十点开门，九点半外头就有人了。

    被突兀直白地揭了短，李继开的平稳也难为继，他坐在椅子上，咻咻地喘着大气。

    “好，我这就去。”

    “你的意见，”李中原慢慢重复这四个字，“你的意见就是让三个独立董事在华北轨交项目上投了弃权票。三十七个亿的标的，知道我争取了多久，熬了多少个晚上，有多少部门为了它，拼了命地加班吗？因为这见鬼的三票，我们差点连汤都喝不上。”

    李中原直起身，缓缓地说：“李继开，你最好把我的话记牢，免得闹太僵，底下人看着发笑，你不想连这里也住不安稳，要我给你换个地方吧？”

    他赶紧小跑进书房，李继开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背塌了下去，再也撑不起那个惯常的姿势。

    他没见过李继开这副样子。

    真是话不投机，多说一句都觉得腻烦。

    十点整，她们把店门打开。

    李继开冷笑了声：“对，你就跟傅家的人亲，你是他家养大的。”

    窗外有鸟扑过去，从松树上飞走了，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