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神树(1/3)

    神树

    经历了今晚的事,钟家老宅里弥漫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那些人被抬走包扎,那些断根被清理到一旁,几个胆大的后生围着那几截枯死的树根翻来覆去地看,低声议论着什么。

    火把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根还插在墙缝里,火光在夜风里摇摇曳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但钟柏的安排是有效的。

    没过多久,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被召集起来,都是练过畲家拳的。

    钟柏站在祠堂门口,对他们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不高,隔着半个院子听不真切,那些人听完,没有人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便三三两两散开,沿着老宅的巷道开始巡逻。

    他们腰间别着柴刀,手里握着棍棒,步伐沉实。

    钟镇野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几个人朝他点了点头。

    “许师傅。”

    “许哥。”

    称呼不一,但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敬意。

    之前那几根树根,他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斩断的,那一手墨线弹痕、一刀断根的利落,这些练武的人比谁都清楚分量。

    没有人拦他。

    他在老宅里走了几圈,穿过祠堂侧面的窄巷,绕过几重院落,最后站在通往后山的青石板路口。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冷冽气息。

    他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许师傅,您要去后山?”

    钟镇野回过头。

    两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一个瘦高,一个结实,说话的正是那个瘦高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刚被派活的紧张。

    “大爷爷说了。”瘦高的年轻人挠了挠后脑勺:“您要是去那儿,我们得找两个人陪着,看能不能搭把手。”

    钟镇野看了他们一眼。

    “这事挺危险的。”他说。

    瘦高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挺了挺胸膛:“没事,我们都不怕!”

    旁边的结实年轻人却没他那么硬气,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嘀咕:“但我们水平不太行……”

    不过,他随即笑了笑:“您等会儿哈,我们去喊人。”

    两人一溜烟跑远了。

    钟镇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没过多久,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钟镇野抬头,借着墙边火把的光,看见了来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二十多岁,身形魁梧,肩宽背厚,一张方脸膛被山风吹得有些皴,眉目憨厚老实,他手里没拿家伙,空着两只手,步伐沉实有力。

    钟镇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钟永强。

    他的大伯。

    也是他小时候的师父。

    在他记忆里,大伯永远是那副模样,话不多,脾气好,教拳的时候从来不发火,只是反复示范,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笨拙的孩子终于学会,甚至拿竹片打手的时候,也不会下狠手

    大伯总是说,不急,慢慢来。

    现在的大伯还很年轻,脸上没有后来那些皱纹,头发也还是黑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刚长成的树,敦实,沉稳,让人看了就觉得踏实。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

    钟怀山。

    钟镇野的叔公。

    他小时候,叔公已经不怎么亲自演练拳法了,只是偶尔过来指点指点,站在场边,手里拄着根竹杖,看他们打套路,谁的动作不对,他就用竹杖轻轻点一下。

    有时候他也会骂大伯。

    “永强,你这教的什么?马步扎成这样也放他过关?”

    大伯就挠着头笑,说叔公您来您来。

    叔公就拄着竹杖走过去,把那个孩子的手肘往上抬三寸,膝盖往外掰半寸,然后退后一步,说,再打一遍。

    他的脾气很火爆,嘴巴也不饶人。

    但他的眼里,从来都有这些孩子。

    此刻的钟怀山,五十出头,身板还挺得笔直,头发也没白几根,他穿着一件灰布夹袄,手里没拄竹杖,空着两只手,眼神锐利,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两人走到钟镇野面前,停住。

    “走吧。”钟怀山说,声音洪亮:“有什么事,我们能帮你。”

    钟永强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钟镇野看着他们,没有拒绝。

    “好。”他说。

    后山的路,钟镇野非常熟悉了。

    穿过那片小竹林,绕过祠堂的后墙,沿着那条被落叶覆盖的青石板路一直往里走,夜风穿过林间,发出沙沙的轻响,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开斑驳的银白。

    钟永强走在他左侧,钟怀山走在他右侧,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步伐都很稳。

    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空地到了。

    那棵大槐树静静地立在空地中央。

    五十年过去,它比钟镇野记忆中更加枝繁叶茂。

    树冠如盖,向四面八方伸展,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树干粗壮得需要好多人才能合抱,灰黑色的树皮上布满深深的纵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月光下,那些枝叶的阴影在地上铺开一大片,浓得化不开。

    钟镇野站在空地边缘,没有立刻上前。

    他打开了灵视。

    然后他看见了。

    血气。

    淡淡的,几乎透明的暗红,像雾气一样缭绕在树干周围,从树皮的每一条缝隙里渗出来,又在空气中缓缓消散,那血气很淡,淡到不凝神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它和杀意很像,却又不同。

    那是血荄的气息。

    比他五十年前感知到的,要强大得多,浓烈得多,也……活跃得多。

    神树已经困不住它了。

    钟永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大槐树,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这不是咱们族里的神树吗?”他问,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它是树妖?”

    钟怀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人家木匠小哥救了咱们的人,大伯也说了他就是能帮我们的人。”

    他的声音很大:“人家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问那么多干嘛!”

    钟永强“噢”了一声,缩了缩脖子。

    钟镇野看了他们一眼。

    “它确实是神树。”他说:“只是它里面镇着邪祟,时间过了太久太久,神树被邪祟占据了,今晚那些树根,就是它干的。”

    钟怀山皱起眉头。

    “还有这种事?”他盯着那棵大槐树,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信:“那咋办?把树砍了?”

    这个问题,钟柏也问过。

    钟镇野摇了摇头。

    “神树虽然已与邪祟共生,但也是困住它的牢笼。”他说:“就这么砍了,会有很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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