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对视(2/3)
钟镇野的手抬了起来。
那些模糊的、遥远的、永远隔着门窗的脸，他们来看他的时候，总是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不敢多待，他们看他的眼神里有关心，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恐惧，是害怕，是那种看着怪物时才有的眼神。
满山的尸体，满地的血。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人，那些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他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空，看着虚无，看着永远也看不见的东西。
那个孩子在看着他，那个孩子在等着他，那个孩子在叫他抱抱。
那双眼睛和他一模一样，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浑身是血，手上是血，脸上是血，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害怕，只有亲近，只有好奇，只有那种最纯粹的、最原始的、最干净的感情。
那些漫长的、孤独的、没有尽头的日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伴，只有四面冰冷的墙，他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笑声，听着那些永远不属于他的声音。
钟镇野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看见了那个婴儿的眼睛。
他要让眼前所有的东西都消失！
就像有人打开了一个阀门，让那些情绪流走了；就像有人关掉了一个开关，让那些情绪消失了。
那个站在高处的自己，那个冷冷看着一切的自己，又出现了。
他的手握紧了，指甲陷进肉里，鲜血从指缝间流出来。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那股杀意更浓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看见了那些人的死。
他看着那个旁观者，那个旁观者也看着他。
愤怒！恐惧！绝望！恨意！杀意！
他看见了自己站在尸山血海中间。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它们像火山喷发一样从他心底涌出来，像海啸一样席卷他的一切，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牙齿在打颤，他的眼睛开始充血，变得通红。
那个孤零零立在空地上的木屋。
他想杀人，他想动手，他想让这一切都结束。
而那个婴儿，那个小小的婴儿，还在看着他。
门是关着的，窗户是封死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他知道里面有一个孩子，一个被关在那里的孩子，一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孩子。
那笑容天真无邪，纯净得像一张白纸，像春天的阳光，像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他显然对于面前这个成年的自己非常亲近，还张开了双手，做出要抱抱的动作。
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自己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知道，这个人让他觉得亲切，让他想要靠近，让他想要抱抱。
“不……”
钟镇野死死咬着牙，身体开始颤抖，然后……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没能压住当下的情绪，眼前的这几个人，全部都会被他杀死！
他看着钟镇野，眼睛亮晶晶的，小手一伸一伸的，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看见了那个木屋。
他要杀人，他要毁灭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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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永群和吴雅……也会死。
月季会死。
还有这个婴儿，这个他自己，也会死！
他看见了自己的父母。
全都会死，一个都活不了。
明明是他自己，却又不是他自己。
那个老太婆会死。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像野兽一样，他的理智正在一点一点被那些情绪吞噬，像火焰吞噬纸张，像黑暗吞噬光明。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想要杀死面前的孩子，还是想要抱抱对方。
但这一次，那种可怕的冲击没有出现。
就像在看一场戏，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就像在看一只蚂蚁在地上挣扎。
他看见了那些日子。
那个自己看见了他的挣扎，看见了他的痛苦，看见了他几乎要崩溃的样子。
那个婴儿只是看着他，笑得很开心，像个普通的孩子，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甚至还笑了，嘻嘻地笑了。
但那些可怕的情绪已经不见了。
只是冷冷地看着。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个旁观者又出现了。
那个婴儿还在看着他，还张着双手要抱抱，小手一伸一伸的，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说“抱我，抱我”。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
那些愤怒，那些恐惧，那些绝望，那些想要杀人的冲动，全都一点一点消退，像潮水退去，像雾气消散，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明明是他的一部分，却又那么遥远，那么陌生。
很古怪，是这个孩子的双眼让钟镇野想要杀人，却也是这双眼睛，让他忽然平静了下来。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情绪太多了，太强了，强到他根本无法承受。
它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退了下去。
钟镇野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双张开的小手。
那些汹涌的情绪，竟然开始退潮了。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疯狂闪烁，一张接一张，快得根本看不清，每一张都带着强烈的情绪，每一张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但他的手刚抬起来，就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面前的婴儿，那个还在嘻嘻笑着的婴儿。
那个自己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站在一个他永远也够不到的地方。那个自己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发抖、满脸冷汗、眼睛里满是杀意的“钟镇野”。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他的手脚还在发软，还在发抖，他的心跳还在加速，砰砰砰的，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没有同情，没有关心，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
魏郎中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