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浑仪(3/3)

    分支一:“动用特殊道具强行改变自己的记忆与想法”。失败率:百分之九十八。

    分支二:“借由袁氏公司的暗线,诱导他接触诡异事件”。失败率:百分之八十九。

    分支三:“听天由命,等待他自然被诡怨回廊捕获”。失败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六。

    钟镇野无视了那些触目惊心的红字,笔锋不停,开始另一种尝试。

    第六条线:必须保证过去的“钟镇野”能淬炼出支撑他走到最后的绝对执念。

    画这条线时,他的手慢得像是在推一块巨石。

    执念这东西,不是法宝,不是技能,它需要在绝境里扒皮抽筋,它需要在无尽的痛苦和失去中用血肉浇灌出来。

    没有那些痛不欲生的经历,拿什么去熬出这股子狠劲?

    这是一个无解的悖论,你想让他拥有足以弑神的执念,就必须亲手推他下地狱;你若心软护他周全,他就会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变成炮灰。

    这条线在纸页上犁出了一道极深的凹痕,颜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像极了一道狰狞的陈年旧疤。

    第七条线,第八条线,第九条线……

    他不知疲倦地刻画着。

    有的线刚起笔就遭遇了郑琴和浑仪的“双零”判决,瞬间暴毙;有的线则像顽强的野草,一路向右延伸,直到本子边缘,他便粗暴地翻页继续。

    这些苟延残喘的长线,并非通往胜利的坦途,仅仅是“暂时还死不了”的缓刑,它们在前方不断裂变,分化出一个又一个的未知岔路口。

    每一个岔路,都是一次以命相搏的豪赌。

    钟镇野在这座名为“因果”的超级迷宫里步步为营。

    他每画下一笔,几人的脑力就开始疯狂轰鸣,郑琴负责沙盘推演每一条岔路的走向,浑仪负责精确计算该走向的存活概率。

    庞大的数据洪流在虚空中交织成暴风,最终倒灌回钟镇野的脑海,逼着他的落笔变得更迅猛、更精确、更狠辣。

    他整整算了一个多小时,本子被翻过了十几页。

    每一页都像被鬼画符填满,密密麻麻全是扭曲的线条、刺目的数字和鲜红的死叉。

    有的纸张被汗水和墨迹彻底浸透,变得脆弱不堪,稍稍用力就会撕裂;有的页面大片留白,只孤零零地躺着几根断线,但那些刺眼的空白,反而比写满的区域更令人心悸……因为那,是连推演资格都不配有的绝对死域。

    郑琴的呼吸开始失控了。

    细密的汗珠从她额头渗出,沿着因紧绷而凸起的青筋流下,砸在衣领上。

    她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这是过度透支脑力的反噬,面对如此庞大繁杂的平行变量,她的精神负荷已经逼近了崩溃红线。

    太初的情况同样糟糕。

    她的身体在发烧……字面意义上的发烧。

    钟镇野隔着半米的距离,都能感觉到一股灼人热浪从她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简直就像一台正在全功率超频的核反应堆。

    她胸前那张机械脸上的蓝宝石眼眸已经完全看不出闪烁的间隙,彻底连成了一片刺目的蓝光,机械嘴唇微张,一道道滚烫的白色蒸汽从那条细缝里哧哧地喷涌而出。

    钟镇野自己更是到了强弩之末。

    他的右手正在剧烈地颤抖。

    从指尖到手腕,再到整条小臂,那种麻痹感仿佛骨头被人生生抽走了一般。

    他的视线开始涣散,纸上的墨线疯狂重影,一条裂成两条,两条衍生成四条,群魔乱舞,他只能死命眨眼,试图甩掉那层该死的重影,咬紧牙关继续画。

    脑海深处仿佛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够了!到极限了!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停手吧!

    他充耳不闻,眼前不断闪回那片浩瀚无垠的门海。

    成千上万扇虚掩的门,每一扇背后都躺着一个烂透了的残局,每一条世界线里都有一个不甘心的灵魂在死胡同里撞得头破血流,既然那些人都没有放弃,他凭什么停下?

    钟镇野能感觉到,有一些力量在灌进自己体内,应该是自己的队友出手了。

    但是,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去观察他们在做什么,他只专注于眼下的推演。

    笔尖一挑,他又劈出了一条全新的线。

    第三百二十九条?还是第四百二十三条?他早就不记数了。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一条线,而是一束错综复杂的线团。

    它们从同一个原点爆裂开来,在纸面上兵分多路,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荒原上肆虐,却又在极远处的一个坐标点,奇迹般地重新汇流,就像一条大河被无数礁石劈散,最终又在入海口咆哮着合二为一。

    钟镇野死死盯着那束线团,目光彻底凝固。

    郑琴虚弱到极点的声音,在默言砂的虚空中艰难响起:“这条……能走通。”

    太初的声音紧随其后,同样被榨干了精力,却带着机器般冰冷的肯定:

    “综合成功率,百分之三十一,当前算力极限下,所有可能路径中的最高峰值。”

    钟镇野盯着那个数字,胸膛剧烈起伏。

    百分之三十一。

    三成胜算,不高,真他妈的不高,也就比抛硬币听天由命稍微强点。

    但比起那可怜的百分之三,比起绝对的零,比起那些连个数字都算不出来的死胡同……这已经是一条宽阔的阳关大道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空气,将肺底的浊气缓缓、彻底地吐尽。

    然后,他猛地合上了本子。

    手中的笔脱力般滑落,掉进草丛里滚了两圈,静静地躺在泥土上,他没去捡。

    他将本子仔细揣进贴身的口袋,双手撑着酸软的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这一站,便双腿发虚,膝盖不由自主地打颤,但他硬生生挺直了脊背,站稳了脚跟。

    郑琴也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她的眼镜歪斜着挂在鼻梁上,她连抬手去扶的力气都没了。

    太初根本站不起来。

    她身上那股骇人的高温正在迅速消退,胸口机械眼眸里的狂暴蓝光也黯淡下来,渐渐恢复成如同人类心跳般平缓的明灭节奏。

    她低头注视了一眼那张重归沉寂的机械脸,伸手轻轻抚过冰冷的金属表面,随后抬起了头。

    “百分之三十一。”

    太初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容错率极低。”

    钟镇野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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