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各自(2/5)(1/1)

    各自(2/5)

    张二强不一样。

    他听完之后,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伸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瞳孔里的光在慢慢涣散。

    他愣了很长时间。

    长到颜昊都笑完了,他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仰着的头低下来。

    “所以……”

    他呆呆地问道:“我辛辛苦苦攒了那么多积分,买了那么多道具,交了那么多朋友……全没了?”

    没有人回答。

    他不需要答案,他自己知道。

    张二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操。”

    他声音有些发抖:“操操操!”

    他抬起两只手,用力搓了搓脸,搓得脸颊发红,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行吧。”

    张二强无奈地说道:“行吧……反正,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没了就没了,重新来就重新来。”

    他抬起头,看着钟镇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钟队长,重置之后,咱们还能做朋友吧?”

    钟镇野看着他,耸耸肩:“只要你还是这么活跃,我看能行。”

    张二强的笑容终于自然了一点。

    至于戚笑,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了。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之后,他的声音才响起来。

    “既然还有几天,那我得找点事情做。”

    “你想做什么?”颜昊问。

    戚笑阴森森地笑了起来:“我想去试试,在现实里改写剧情,是什么感觉。”

    张二强的脸色变了。

    颜昊的表情也变了,他往前走了半步,看着戚笑,想说点什么,但看了一眼钟镇野,又把话咽回去了。

    戚笑没有看他们,他只看着钟镇野。

    钟镇野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点了点头:“别太过分。”

    戚笑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容里有孩子拿到了新玩具时的兴奋,有作家面对空白稿纸时的跃跃欲试。

    “放心。”

    他阴笑道:“我有分寸。”

    他没有再解释他的“分寸”是什么,钟镇野也没有问。

    他已经不想再管戚笑会做什么了。

    因为他知道,戚笑不是一个杀人魔,他不是那种会拿刀在街上乱砍的疯子,他是个写作疯子,他想要的是有趣的剧情。

    更何况,接下来没几天就要重置了,戚笑想折腾,就折腾吧。

    他转回头,看向柯长生。

    “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柯长生靠在操作台边,双手抱胸,姿态很放松。

    他听完了全部,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失望,没有不甘,什么都没有。

    “这样更好。”他说。

    钟镇野看着他,眯了眯眼:

    “对,你没听懂。”

    柯长生说,淡淡地笑了一下:“现在的诡怨回廊,我非常确定,无法完成我的愿望……你当初让我感受七命主的力量,我感受了,那里面,没有完成愿望的味道。”

    他直起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操作台边,手指在面板上轻轻按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密密麻麻的,钟镇野看不懂,但他知道那串数据里,多半藏着柯长生半辈子的心血。

    “这是我研究出来的东西,而我研究得越深,就越确定,积分、道具、副本机制,这些东西碰到的层面太浅了,长生这件事,涉及到的是生命本身的规则,是底层的东西,而现在的诡怨回廊,并不打算让玩家碰到那个层面。”

    他关掉屏幕,转过身,看着钟镇野,那双眼里,竟闪烁起极其兴奋的光!

    “那就祝你成功了。”钟镇野说。

    柯长生点了点头:“也祝你好运。”

    钟镇野没有在岛上多待。

    他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完了,就该走了。

    戚笑没有送他,还靠在设备上翻他的本子,头都没抬,柯长生把他送到门口,说了句“路上小心”,门就关上了,张二强也没急着走,他好像还有很多事没想明白,还需要花点时间,慢慢琢磨。

    只有颜昊跟他一起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石板路上,海风从侧面灌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走到码头的时候,颜昊停下来。

    他看着远处海面上的光,看了几秒,阳光铺在水面上,碎金一样闪,很远的地方有一艘渔船,白色的船身在波浪里起伏,像一片树叶漂在水上。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钟镇野。

    “说实话,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挺不靠谱的。”

    钟镇野挑了一下眉毛。

    颜昊笑了笑。

    “你做事太冲,太感情用事,太不按规矩来,我算计了半辈子,最怕的就是你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回去,看着远处的海面:“但后来我发现,有时候,不按牌理出牌的人,才能赢。”

    他收回了目光,笑了笑,跳上了快艇。

    马达轰鸣起来。

    快艇划开水面,朝着远处的海岸线驶去,钟镇野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水相接的地方。

    该回家了。

    ……

    郑琴是在同一天下午到的老家。

    那是一个北方的小城,没什么名气,地图上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灰点,四周是灰扑扑的田野和低矮的砖瓦房,城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了,街上走着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偶尔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路的黄土。

    县城不大,几条街就能走到头,街边的店铺还是老样子,杂货店、理发店、五金店、一家卖卤味的铺子,橱窗玻璃上贴着褪色的广告字。

    她打了个摩的,去了城外的山坡,摩的往前开,路两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树影子在郑琴脸上一下一下地闪。

    坟地在山坡上,背靠着一片稀疏的杨树林,面朝着一条已经干涸的河道。

    郑琴到了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三点多。

    太阳偏西了,光线不那么刺眼,把那些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纸钱和几样供品,母亲生前爱吃的老婆饼,姐姐喜欢的橘子,爷爷离不开的花生米……她在山脚下的小卖部买的,老板娘认识她,不收钱,她还是塞了。

    她沿着山坡慢慢往上走。坡上的草长得很高,没过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些地方还有去年冬天留下的枯草,黄褐色,干巴巴的,一踩就碎。

    三座坟,母亲的,姐姐的,爷爷的。

    三座墓碑,三个名字,相隔不远。

    她先走到母亲坟前,蹲下来。

    她从塑料袋里拿出纸钱,一叠一叠地分好,她分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个需要极度专注的仪式。

    她分好了,掏出打火机。

    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稳住了。

    她点燃了第一叠纸钱。

    纸钱边缘卷曲、变黑、化成灰,火焰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把纸钱一叠一叠地往火里放,火堆越烧越旺,灰烬被风吹起来,飘在半空中,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夕阳里转了几圈,又落下了。

    她看着那些灰烬飘远,没有说话。

    烧完母亲的,烧姐姐的;烧完姐姐的,烧爷爷的……

    每一叠纸钱她都烧得很认真,没有敷衍,没有着急,这是她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至少在重置之前,是最后一件事了。

    烧完之后,她在母亲坟前的石板上坐下来。

    她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那条干涸的河道。

    小时候她经常和姐姐去那条河里摸鱼,河水不深,刚没过膝盖,清澈见底,姐姐比她大五岁,总是走在前面,替她探路,告诉她要避开哪块石头、哪片淤泥有水蛭。

    后来河干了,大概是她读高中的时候干的,先是变浅,然后变窄,然后变成一条细细的水沟,最后连水沟都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河床和干裂的泥巴。

    她想,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以为它永远会在那里,但它就是没了。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红,远处村庄的炊烟升起来了,被风吹散,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就不叫了,有小孩在哭,哭了几声也没声了。

    郑琴坐在那里,听。

    风吹过杨树林,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她闭上眼睛,让那些声音把自己淹没。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屁股底下的石板从烫变成温,从温变成凉,从凉变成冰。只知道阳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胸前,又从她的胸前移到了她的脚面上,然后彻底消失了。

    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满月,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东边的天上。星星也跟着亮起来,一颗两颗三颗,慢慢把整个天幕挤满了。

    郑琴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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