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2/2)

    庆福和楚雄眼观鼻鼻观心,头压根不敢抬,王玉英看起来也一样,但其实有偷瞟,很快想明白,心跳不禁加速。

    跪地听宣的郑扬之垂着脑袋,眼睛连眨数下。王玉英则径直瞅着徐恒为了治伤,挽起袖子露出的半截右臂——哼,汗毛全疼得竖起来了,装什么装!

    接着命大理寺严密封锁今夜平乱之事,毋得外泄,又命鸿胪寺维稳使节,不能叫诸番知晓。

    徐恒启唇:“今晚的奏章呢?”

    半途上迎着一班寻来的侍卫,再到光华门门口,庆福正领着一班内侍望眼欲穿。皇帝一言不发,庆福只得和楚雄眼神交流,悟个大概,担心着急,私下差小内侍去请太医。

    王玉英死死垂直两臂,抑下执笔的冲动,直等到徐恒重新拿了张未写的宣纸,推到她面前。他的阅字是多年前照着她学的,两个人都是魏碑写法,兑的竖弯钩大大咧咧伸出门外。

    徐恒直起脊梁,先咽下因为振臂涌上口中的荤腥血,而后才扫眼屋顶,启唇吩咐:“留活口。”

    徐恒左手拿起一本奏章,翻开阅览,末了,尝试右手执笔,却怎么也提不起力气,屡试屡败,不禁咬牙,却又因为刚才接骨时,每说完一句话,都会在两瓣唇后偷偷咬牙,籍此忍痛,以至于现在两排牙齿一碰就发酸。

    同时瞥了庆福一眼,庆福立马拉着楚雄默默退出书房。

    郑扬之那边也解决掉了余下刺客,赶来护驾。

    皇帝近来一直待在寝殿,众人自然往福宁宫的方向走,途中徐恒余光偷扫王玉英,下令:“去御书房。”

    三年过去,她回的那首相和歌辞笔迹未变,但还是要确认一下,阅字是否也无变化。

    徐恒把纸揉成团丢了。

    未免刺客察觉,他生生忍着,一下也未揉胸口,一面用剑格挡,一面分余光去瞅房顶上的战况,见王玉英和楚雄已压倒性占上风,方才放下心,专注对付周遭刺客。他瞅准当中最弱的那个作为突破口,身若游龙,清光流转,剑尖点在对方剑脊三寸,剑势最弱之处,那人果然被震得脱手丢剑,徐恒再趁机运起全部内力,在空中划一整圈,刺客们全被剑气逼得后退数步,乃至栽倒。

    但徐恒自己亦蹙眉。

    转道御书房审案,拷打之下,俩刺客陆续招供——今晚的黑衣人全是江氏余孽,已经东躲西藏月余。因为皇帝一直搜捕,被逼急了,索性鱼死网破。他们进不去禁宫,就在宫外暗杀郑扬之和王玉英,没想到还能遇到皇帝。

    一干人等皆须过审,一个也走不了,全跟在后面。

    王玉英撩起眼皮看着徐恒,缓慢走近,停步时和他隔一张书桌。

    徐恒垂眼:“你绕进来。”

    一如从前。

    因为皇帝前几日皆在榻上批阅,所以今晚的奏章同样递去了寝宫。庆福望一眼皇帝包扎的右手,忧心忡忡,却不敢违抗圣命,还是命人将折子统统搬来,堆在书桌上俨若半堵墙。

    这是他最熟练的一招,以前使过无数回,皆轻轻松松,这回却出乎意料,一招力竭,胸痛得喘不上气。他本能地低头,吸气吐纳,却有两名刺客从地上爬起,一个抓剑,另一个重拾起鞭子,皆亡命再袭,一定要置徐恒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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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客唇角噙笑:“天已襄助江氏,是我等实力不济,不能一网打尽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为太后娘娘报仇!”

    他换左手,能在砚台里沾朱墨,但写的字……徐恒在旁边宣纸上试了一个,蚯蚓一般,批上奏章要贻笑大方。

    徐恒也深吸吐纳,暗中稳住,而后瞥向搁在朱砚旁的那只御笔。

    御医告退时,徐恒抬起左手挥了挥,示意众人也退下。于是除了楚雄和庆福,其余的皆往外走,徐恒扫见王玉英两只靴子在移动,眯眼吸了口气:“仙师留步。”

    徐恒旋即下令将二人斩杀,降谕旨加倍严缉逆党,清剿余孽,务必斩草除根。

    王玉英驻足,转身,就在原地一板一眼作揖:“陛下召臣,有何训示?”

    真龙就是真龙!

    想到她那封回信,徐恒难免沉郁,但还是开口:“在这里,试着写个阅字。”

    半晌,徐恒看向王玉英,吁了口气:“你来。”

    屋上楚雄和王玉英已斩杀四贼,各自生擒一人,楚雄最先听见,俯瞰惊呼:“陛下!”

    但好像疼着疼着也就慢慢习惯了,徐恒垂眼:“搬张凳子坐下。”

    徐恒怅然注视着她,无事,但他实在太疼了。有她在身边,哪怕仅仅杵在那,只要在他的眼睛能瞧见的地方,就觉得疼痛稍微缓解。

    楚雄会意,立马逐一扒开剩下两名活着的黑衣人的口腔,检查舌下,确定没有藏毒,才和王玉英各擒一贼,自房顶跃下。

    徐恒弓身滑步,用左手拾起宝剑,抵挡刺客第三回 挥来的鞭子。鞭与剑缠,他左臂一震,剑刃一瞬划过铁鞭,一剑封喉。

    王玉英心跳愈发剧烈,极力克制,不动声色绕到桌后,和徐恒隔一张扶手。徐恒叫她过来没有存那方面心思,但陡然靠近,她的呼吸和身上的热气一下子变得浓烈真实且亲近,他的呼吸禁不住乱了两分。

    屋内瞬间死寂,掉针可闻,耳力极佳的楚雄甚至恨自个不能封住听觉。

    徐恒将一本摊开的奏章推到她面前,食指在空行处点了点:“这里,再写一个。”

    徐恒提剑怒刺,穿透当中一名刺客心脏,另一刺客眼红甩鞭,徐恒急急抽剑格挡,与鞭空中相撞,黑暗中火星一亮,如昙绽放又迅速熄灭。按理徐恒应该能轻松抗住的,却有一股麻劲自心口往右肋蹿,一瞬钻过左臂,他手腕抖了下,虎口不可控松开。

    和自己的朱批一模一样,徐恒幽幽地想,年年岁岁字相似,岁岁年年人却……他心倏地又是一痛,忍不住抿唇。

    徐恒一路背挺肩直,右手反剪身后,看似优雅从容,实则自己清楚——浑身冷汗,牙齿在紧抿的唇后打颤,骏马每一次的起伏颠簸都令心脏和右手的双重剧痛加重。

    王玉英坐下来。

    王玉英以为是跟自己说的,转身要去搬,庆福却麻溜抬来一张圈椅,同样紫檀木制,但比皇帝那张小不少。

    徐恒左手执缰,单手骑马回宫。

    唯王玉英提笔,写下一个朱红的阅字。

    徐恒不回她,目光亦移向桌上奏章——只有零星两、三本。

    御医在椅边跪着给皇帝一根根接骨,心中不禁默赞:此等巨痛,常人必定嘶嚎痛哭,皇帝却始终神色自若,从容不乱,眼下是时局紧张,不能为,不然来一局棋便是关云长刮骨疗伤,又似生死场上谈笑风生,暴风雨里闲庭信步。

    他眼前仍有两分发黑,伫在原地稳了稳,才翻身上马,动作较寻常慢些,但并不显迟钝。

    黑衣刺客瞅准机会,对准徐恒再抽一鞭,徐恒脑子反应及时,身却因心脏剧痛变得迟缓,鞭子正好抽在他的右手上,听见数声清晰的掌骨碎裂声。

    有条不紊交待完,方才阖唇。

    王玉英手上牢牢缚着黑衣人,视线随之下瞥,望见,微分双唇。

    徐恒缓缓看向王玉英,接着晲郑扬之一眼,冷冷下令:“回宫!”

    “哐当——”宝剑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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