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2/2)

    可当她奔向斛谷时，那忧心忡忡，头也不回远离的人又从王玉英变成了自己，马场逐渐模糊，再清晰时竟变为扶玉殿，那年他急急奔向江梅，将她扶起，拥住。听见江梅哭诉后，他同样抬头望了眼王玉英。

    最终是徐恒和斛谷须弥眼疾手快，同时勾住彩球，荆野后几霎瞧见，便要助徐恒荡开，虚刺一杖。

    此时此刻他既想要斛谷即刻死，又想继续看着，看她是怎么一点点再游离，再深陷。

    那他没受伤啊，她急什么？徐恒幽幽地想。

    徐恒走到斛谷须弥脚边时，太医已经开始查看伤势，王玉英和荆野都退到一旁。

    她对斛谷越好，他心里竟荒诞地越痛快。

    竟让斛谷须弥抢先：“臣藩邦小酋，不识礼度，坏了上邦球戏，自知罪重，伏请圣裁。”

    同样望向旗杆的还有斛谷，他接着又瞥了眼滴漏，同另外三名队友道：“余下估摸不过两轮，诸君且请勠力同心。”

    四面八方皆在高呼万岁英勇，他却没有半点欢喜。

    仿佛钝刀子划肉，第一刀，痛到钻心，龇牙咧嘴，但划得多了，竟爱上并沉溺于这种疼痛。

    徐恒袍角翻飞，生出的风和喝彩一并在耳畔呼啸，一颗心亦被这风乘势送上九霄。

    他喉头滑动了下：“阿弥，你既来朝，便是上宾，朕不会愿意见到你出事。你也是舍己救人，赛场突生的不测与你无关。朕已经下令太医院竭尽所能，务必保你和诸位使节康健。”

    斛谷开口：“本王有个不情之请，想再开一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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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玉英却一脸忧心忡忡从他身侧跑过，擦肩时徐恒笑容僵住，愕然扭头，瞧着王玉英全然不顾场上马蹄纷乱、杖影呼啸，径直奔到场中央，扶起倒在地上，一身枯草的斛谷须弥。

    徐恒要启唇回复，斛谷却又快了一步：“承蒙陛下不咎臣过，反降天恩，遣太医为臣诊治。”

    二龙出水瞬变三龙争珠。

    徐恒再一次对上王玉英的眼睛，只要她不移目，他就一直对视。

    未免节外生枝，在京城，他就没打算取胜上邦，但输局已定，求一球也无妨。

    王玉英已经没再俯瞰荆野，更不会瞟徐恒，她瞧着司裁挂青旗，一比三，我朝遥遥领先。

    徐恒又命走来身侧的郑扬之善后。君臣间未有眼神交流，但望着斛谷须弥，想想不远处盯着瞧的王玉英，徐恒和郑扬之心里竟不约而同，唯有一词四字——忍气吞声。

    他清楚，这是一种几近于疯的赎罪。

    三国使节立马让给斛谷执杖，彩球尚在杖下未挥出，徐恒就上前拦截，郑扬之亦斜绕至斛谷身后，又要来一回二龙出水。斛谷策马，直直迎上，和徐恒的金杖击打到一起，马身差毫厘相错。

    枯草松软，徐恒却似踏冰针，近前的每一步都自足直捅到心。

    黑夷勇士急闪。

    半晌，王玉英偏头。

    徐恒望见王玉英忽然从台上跃下，分开人潮，急急朝着场内，向着自己奔来。他不由一怔，继而狂喜，心脏乱跳，其实恩爱夫妻，未必非要鸳鸯交颈，可以相敬于眉眼，可以相知于字句……太多方式。只要能日日同食共读，守住后半辈子，又何必介意那失去的一点点执手之温，枕席之欢。

    斛谷原先还在同徐恒僵持，忽地像是察觉了什么，回首后望，因这一霎分心，徐恒生生抢走彩球，赢了斛谷。

    斛谷须弥连声道谢。

    徐恒突然分唇，扯高嘴角，嗓子依然出不了声，但心里在笑，笑得胸腔同振，笑得心里好疼。

    过会，斛谷仍低着脑袋，反倒是柳眉深蹙的王玉英抬首仰望徐恒，那一眼，里头除却冷漠和不耐烦，还有几分生怕他把斛谷怎么了的担忧。

    离得远，二人又都垂首，徐恒读不清唇语，不知道他俩在讲什么。

    回宫的时候他才发现，腰间的白玉佩因为马鞠剧烈，裂了一道纹路。皇帝拇指摩挲裂纹，没关系，他会命人修复如初，继续佩戴。

    接着，皇帝转去慰问黑夷勇士并另俩使节，今日场内外所有外宾均有抚恤。

    他的眼睛始终凝望前头的“伉俪情深”，觉得方才发生的一幕幕都很熟悉。王玉英跃下高台，狂奔而来，面上尽是牵挂担忧，像极了那年的冰湖狂奔，他已经许久未见这样将一条心全系挂在一人身上的她，不由得心神激荡。

    郑扬之和徐恒对望一眼，徐恒人立马嘶，不惜以肩开路，郑扬之亦不手软，球杖横扫，但凡斛谷反应迟一霎，被打到的就不是球杖，而是手腕。

    唯独荆野目不转睛盯着三马疾驰如电，漫天草屑尘土。他看得热血沸腾，情不自禁挺着球杖刺入，三人围住斛谷，转灯般厮杀。

    场内场外，皆看得呆了。那黑夷勇士亦眼热，也纵马驰入，不一会皆运起内力，落下郑扬之，四马斗成一团，人影翻飞，几不能辨。

    左竿上再挂上一面青旗，徐恒耳畔响起一声鸣金，下半局也已结束，他们大获全胜，他以三球夺魁。

    禁卫已在徐恒耳边禀奏，原来是那黑夷勇士乱了步调后人马并倒，斛谷舍己救人，推开勇士，自己被马压下，千钧一发间斛谷跃出如一线天的缝隙，在马场上连滚数圈。马已毙命，人倒是万幸。

    因为力道太大，彩球滚到围栏底下仍不住原地打转。御马也因为过快，破门后仍驰骋难停。

    徐恒这才低头看向斛谷须弥，唇突然被粘住，整个喉咙管亦是僵的，讲不出一个字。

    徐恒则冷冷眺着她唇角的笑。

    郑扬之合上唇，折返中场，身为鸿胪寺少卿，邦交之事，不可缺席怠慢。

    但三龙竟还都能抽出余光窥视观礼席。

    但身为上国天子，还是得亲临抚慰。徐恒一面下令传御医，一面朝王玉英和斛谷须弥走近，荆野已经凑过去蹲下，看样子在嘘寒问暖，他倒是会做人。

    徐恒再拖杖疾驰，人往后仰，几乎倒钩在马上，而后身再带着金杖一道立起，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新月般完美的弧线，精准破门。

    最后的胜者是他，她是不是很失望？他禁不住噙笑扭看王玉英，想看她的表情是不是变得更难看？他既想欣赏，又期望能从她脸上瞧见一些别的，哪怕仅一点，也足以令他心颤。

    徐恒下马迎上。

    不远处，郑扬之已走回场边。他锦袍尽湿，几近脱力，面唇乃至脖颈皆恍白，分唇喘气，一双凤目却仍黑不见底，当鬓角的汗珠滚进领口时，手也一松，将球杖弃置般丢入球桶。

    听见这话，徐恒看的竟然不是斛谷而是王玉英，望着她，一眨不眨，他眼睛、鼻子、喉头无一不酸涩。

    许是马球消耗精力过多，徐恒的真心痛隐隐又要再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