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1/2)

    酉时将尽,宫门上空晚霞漫天,斜掠过一只昏鸦。

    门洞里长身蜂腰的人影由远及近,逐渐清晰,紫袍莲冠,正是郑相。

    郑家长随急忙驱车凑得离门更近些。郑扬之踩脚凳登上,车上挂的那盏未燃的灯笼随之微晃。

    长随瞧着车门关紧,转回头,手上扬鞭,心中轻叹——唉,公子进宫时愁眉不展,出宫时依旧眉头紧蹙。

    春去秋来,女君年岁渐长,而郑氏恩宠过渥,盈满非福。

    为此公子对外时刻将功劳归于圣上,宣扬天纵圣明;对内约束子弟,杜绝特权;府中门客亦是日渐汰减,连女君安插在郑府的暗哨也故作不知,任其监视。

    位高倾危,权重招忌,夙夜惕厉,不敢稍懈。

    而公子在太后那里,这么多年……却还……说句难听的,却还是个姘头,依旧没讨到名分。

    长随越想越沉郁,赶着车眼看快到崇文巷,前头路却一群百姓堵住。

    “吁——”长随连忙回神、勒缰,再定睛一看,是酒肆排起长龙。最近这家在卖一种名唤浮生梦的酒,用二两熟黄粱、一勺槐花蜜再搭十年一瞬的晨露酿造,据说喝了能忘川倒流,魂返旧年,补前尘憾事,尽昔年未竟之志。

    长随不信,这定是卖酒的噱头,却听得车窗响动,郑扬之开窗注视了会,沉声下令:“买一坛来。”

    半个时辰后,郑扬之面前多出一坛浮生梦。

    他注视片刻,拔塞一饮而尽。许是喝得太多,眼前的马车竟然晃荡起来,天颠地倒,大有倾覆之兆。

    哐当——

    “小心呐!”郑扬之听见长随急呼,但声音突然变得年轻许多。

    “吁!”

    这勒马又是谁的声音?他眉心一跳。

    “怎么不看路呢?吁——”长随暴喝。

    郑扬之好像有些明白了,心突然狂跳,低头缓慢打量自身,官袍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浅云色长袍。

    “大公子您没事吧?”长随冲车厢内喊。

    郑扬之急急推开车门,尚未瞥见佳人,就听见她在给自己赔罪:“对不起对不起,不小心冲撞公子,是我不——”

    她倏地止声。

    郑扬之直勾勾凝视眼前少女,白衫红裙,满头珠翠,明艳动人,这是十五岁的王玉英!

    是所有事都还未同别的男人经历,未曾对任何一个男人生情的王玉英!

    郑扬之瞬间热泪盈眶。

    他前世无数次回想过这次初见,知道她声音戛然而止是和其他人一样,被他的容貌吸引,于是此刻赶紧侧身扭头,稍作调整,将自己最精致完美的一面呈现给王玉英。

    果然,她一直盯着,看痴。

    四目相对,郑扬之亦一眨不眨,心里的小人一直在草地上雀跃奔跑。

    王玉英还在看,但已经过了对眼前男子雌雄莫辩和绝色的震惊,只想:这人,瞧着病恹恹也就算了,怎么还一撞就吓哭了呢?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娇气的男人!

    她本能不待见这类没男人味的,但到底是自己犯错,王玉英朝郑扬之恭恭敬敬鞠了个躬,而后往天上一指:“对不起,在下方才着急从老鹰嘴里救雁,没瞧地上——”

    完了,天上哪还有她救的那只大雁,射中的老鹰亦不知掉落何方。

    王玉英不好意思压低下巴,用没拿弓的那只手抓了下耳朵,声若蚊蝇:“雁飞走了。”

    郑扬之看她袖子滑落,露出一只紫玉镯,轻微晃荡,耳上的萤石坠子也在摇曳——太妙了,这一世萤石头面也将由他来送。

    他漾起唇角:“那我们可以一道去寻被姑娘击落的那只老鹰。”

    王玉英本来没打算拾鹰,闻言一愣,回忆了下,指着城门方向道:“差不多应该掉到那个方向……”

    郑扬之旋即命令长随:“往回城路走。”

    长随应了一声,挠挠脑袋,还从没见过自己公子对哪位姑娘像今日这般热情。

    车往前驶,王玉英打马与车厢并齐。郑扬之一开始是隔窗眺,渐渐就变成手搭窗上,再到后来半个上身探出车厢,如此举动自然引得长随频频回头,但王玉英向来待人热情,不觉有异。

    她执缰凑近车窗:“对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在下姓王,双名玉英。”

    郑扬之唇角扬高,跟他无数次懊悔后的幻想一样,跟她好好说话,她果然会大大方方告知芳名。

    “在下郑扬之,郑是关耳郑,扬清激浊的扬,林下之风的之。年十有五,京华人士。家住京中崇文巷内,左数第三院即是,门前双柳垂荫,风来依依。家严乃当朝郑国公。”

    王玉英听得又愣了下:京城人……都需要这么详细的自报家门?

    自己刚才……是不是说太少,失礼了?

    她迟疑补充:“我的那个王……就是最寻常的王,玉佩的玉,英雄的英。我是打阳关来……唉,鹰在那!”王玉英一瞥就死鹰,就扬缰拍马,急急驰骋。

    郑扬之瞧着她的背影离远,心下一慌,生怕是梦,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及至近前时,王玉英已经拧起死鹰,拔了上头的箭,把它展示给郑扬之看。

    “姑娘真是弓弦惊风,素手破天,猎猎风姿,李广复生亦当引为知己。”郑扬之说笑接过,暗自庆幸得亏这只鹰,觑了几十年,是他唯一不惧的禽鸟。

    王玉英面上一红,这人把她吹得太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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