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风起太原（八）(2/3)
他无处可去，庾家已无他立锥之地。
“醒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将天地间一切声响都吞没。廊下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盏被风吹得摇晃的宫灯。
酒壶是洛阳旧窑出的白瓷，壶身细长，釉色温润，在暮色里泛着幽光。
他看向王珣，“如今赵缜在洛阳，赵明昭在幽州，商路都铺到了南边，赵氏羽翼已丰。开春雪化，他必西进长安。苻毅若败，关中便尽入赵缜囊中。届时赵缜据洛阳、有关中，北连并州故地，南下江淮便再无掣肘——”
“你若执意要回江南，要继续做司马家的忠臣，做建康诸公手中的刀——”
······
洛阳惨事，可不是匈奴有多强，是诸公不肯出兵，直接南迁，胡人拿下北方已是难如登天，他们还能来南边吗？
“那时，朝廷在做什么？”
“你说得对，江南士林，救不了一个人，平不了一寸土。他们只会清谈，只会党争，只会醉生梦死。这样的朝廷，这样的正朔——”
赵缜不置可否：“北地不太平，流寇多如牛毛。你运气不好。”
庾玄度喉间一哽。
“这些年怀朔怎么也不找个续弦？”
王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讥诮，“道辅，你可知这世间最难的事是什么？”
赵缜想起明昭，笑了笑，“她很好，我很庆幸北地有她。”
“饮了这杯酒，我亲自送你出洛阳，保你全尸归葬江南。你的身后名，我绝不玷污。”
南边人心都是散的，赵氏可不是胡人，他们更不会众志成城出兵抗衡。
他推了推酒杯。
“你若愿降，愿留在北地，为我安抚南来士人，整顿文教，从此你就是我赵缜的座上宾，是北地的庾公，待河山收复，荣华富贵，不比南边差。”
是他庾家在洛阳的旧宅，西厢的这间书房。
庾玄度是在洛阳城西的旧宅醒来的。
他提起那壶酒，缓缓斟满一杯。
可赵缜不一样，他如果统一北地，南边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怀朔，”庾玄度缓缓起身，“这一路北来，我看见了流民向北而行，看见了田垄间有新苗，看见了匠营里挥汗如雨的百姓……他们脸上有光，那是我在江南，从未见过的光。”
他顿了顿，望向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道辅。”
“荥阳的流寇，是你的人？”
“怀朔？”庾玄度声音嘶哑得厉害。
庾玄度抬头。
王珣一愣。
“怀朔，”他再睁开眼时，眸中那点波澜已平复，“你布下这一桌酒菜，不会只是为了与我叙旧吧？”
“我在乎的，是北地这几千万百姓活过这个冬天，在开春种上地，不再被胡人的马蹄践踏。”
庾家在士林话语权可不弱。
庾玄度看着赵缜，数年光阴，战火风霜，在这张脸上刻下了细密的纹路，可那眉眼间的锋利与俊美，却丝毫未减，反而因岁月沉淀，多了令人心悸的力量。
王珣沉默。
“玄度，”他唤了一声，“你觉得，我在乎江南士林怎么看我？”
赵缜愣了愣，这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庾家，世人都道庾家贵女下嫁，可他并没有沾庾家半分光，庾公对他百般刁难，偏偏对面还是亲家，他发作不得，只是断了往来，除非在洛阳过年，否则绝不上门。
“因为当年洛阳城中，无兵、无粮、无人心。”王逊一字一字道，“河北诸镇观望不前，江南援军迟迟不至，洛阳守军饿得连弓都拉不开。刘川围城三月，城中易子而食——”
声音从门边传来。
“玄度，你还是来了。明知是死路，你还是踏上了北渡的船。”
赵缜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庾玄度的眼睛：
破窗外的洛阳城，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敲在寂静的夜色里。
赵缜走进来，在矮案对面撩袍坐下。
一张矮案摆在屋子正中，案上摆了几碟菜——炙羊肉、腌菹菜、一盆热气腾腾的羊汤，还有一壶酒。
睁眼时，暮色正穿过积尘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影。
“可是司徒，”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苻毅乃氐人。他若受朝廷册封，固然可借其力牵制赵缜。可他若借朝廷之力站稳脚跟，转而南下——届时又当如何？”
酒液澄澈，在碗中漾开细碎的涟漪，酒香混着炭火气，在这旧宅里弥漫开暖意。
要是这世界他最讨厌谁，那绝对是明昭的外公。
偏偏这人还长寿，听说还活得好好的。
天下未定，他这辈子不想给自己再找麻烦了，况且他这一双儿女也不是省油的灯，难得一家和睦，万一来一个挑事的，他受不住自己的儿女为了权力相残。
王珣喉间一梗。
“届时？”
王珣沉默了很久。
他顿了顿，看向庾玄度：“你这次来，不也是他们手中的笔，口中的刀么？他们要你用旧情刺我，用大义压我，用你的血，在我的名声上刻下凉薄寡恩四个字。”
“如今呢？”
“不走便是死路一条。”
“江南士林？”赵缜摇摇头，唇角的笑意里透出讥诮，“他们坐在秦淮河的画舫里，谈论风月，臧否人物，用笔杀人，用口诛心。可他们救过一个人吗？平过一寸土吗？”
王逊打断他，缓缓转过身。
他转过身，看向赵缜：
炭火映着两人沉默的侧脸。
庾家为何不发一言？
“是活着。”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朝廷还能等吗？”
洛阳被围的消息传来时，他们正在赏雪品茗，谈论的是建康城外新开的梅园，哪个名士新得了柄白玉麈尾，这雪落在秦淮河上，比落在洛水上多了几分风流。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苍老的疲惫：
赵缜得到了天下，他们照样是外戚，高门显赫说不定更进一步。
“这壶酒里，”赵缜缓缓道，“我下了毒。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你说得都对。刘川当年，确实如此。可你知不知道，刘川为何能攻陷洛阳？”
“玄度，北地再经不住风尘之惊，我又实不忍你步入穷途坐以待亡。”
庾玄度脸色惨白。
“那时朝廷在等。”王逊的声音很轻，“等匈奴自己退兵，等北边有人勤王，等洛阳自己扛过去，等来等去，等到了洛阳城破——”
庾玄度看着他，“明昭那孩子还好吗？听说她在幽州。”
庾玄度缓缓抬眼，打量这间屋子。
他身处的这里，被匆匆打扫过，地上泼了水，灰尘气混着新燃的炭火气。
真是老不死的。
庾玄度闭上眼。
那张苍老的脸上，是让王珣脊背发寒的平静。
赵缜斜倚在门边，暮色从廊下透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庾玄度。
他记得父亲与叔伯们在乌衣巷的宴饮。
他不回，庾玄度叹了一声，“为什么不让我死在荥阳？让我干干净净地死，不是正合你意？”
赵缜笑了。
没准还没打，一个个就认新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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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逊叹了一声，“朝廷要活着，就得在夹缝里找路。今日与赵缜周旋，明日与苻毅结盟，后日或许还要与鲜卑、与羌人、与一切能借力的人虚与委蛇。这条路不好走，可不走——”
北边的士族南迁，抢了南边的地方，南边的士族哪个不恨得牙痒痒？这些天多少文士与百姓去了北边？
王珣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