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风起太原(九)(2/3)
赵缜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似是察觉到目光,他倏地转回头来。
“是。”
赵缜轻笑,“后来她的车便走了。这原就是庾玄度有意撮合,隔了几日,庾玄度拉我去诗会,我又见到了她。有人起哄,问那日洛水边,接了庾娘子花的郎君是谁?她便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很快转开,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悄悄红了。”
“我第一次见她,是上巳节。洛水边修禊,仕女如云。我那时刚从江南来洛阳不久,心高气傲,却又因出身暗自窘迫。庾玄度非要拉着我来凑热闹。”
听到幽州平稳,他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英挺的眉:“可惜我回来得晚,没赶上你回洛阳。这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不长眼的……”
崔夫人看着次子,眼中满是慈爱,又有些无奈:“这孩子一提起战事就精神。”
“云归兄何须多礼,快请坐。”
明昭打断他连珠炮似的询问,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那是一张极出色的脸。
赵缜在坟前停下,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青石上,许久未动。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日的阳光与流水。
明昭默默立于他身后半步,看着父亲莫名显得孤寂的背影。
谢晏如今是有名的翩翩佳公子,而立于谢晏身侧的少年……
明昭双手接过,将酒倾洒。
明昭随着赵缜的脚步,又向山坡另一侧略高处走了数十步。
四目相对。
“都很顺利。”
额头触及冰冷的、略带湿意的地面,心中却异常平静。她脑中对母亲的记忆很淡,只依稀记得一个温暖的怀抱,和鬓边兰芷香气。
众人分宾主落座,寒暄片刻。
赵缜笑了笑:“去吧,昭昭,带恒厥去演武场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谢恒厥立刻抱拳,声音洪亮清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全赖主公调度有方,末将只是听令行事!”
明昭起身,谢恒厥立刻弹了起来,两步跨到明昭身边,又猛地刹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耳根微红,咧嘴笑开。
谢晏脸上的笑消失了,转移到了恒厥脸上。
剑眉斜飞入鬓,凤眼狭长,本该有些凌厉锋锐,可那双眸子亮得惊人,澄澈干净得像秋日的天空,不掺一丝杂质。
祭拜归来,车驾驶回洛阳城时,已近正午,阳光慷慨地洒满长街。
明昭走上前,在青石前跪下,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我下意识接住了,抬头望去。一株老柳树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车帘掀起一角,她看着我,眼睛很亮,见我接了花,飞快地放下了车帘。”
此刻这双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灿若星辰般的惊喜。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雪地、枯草、桃树、土包,乃至父女二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暖而明亮的光晕里。
明昭也不矮,她父高,她也有一米七,还在长身体。
他一口气问了许多,明昭耐心地一一简要答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花厅,穿过回廊。
他说话时目光灼灼,又不自觉地飘向明昭,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快请。”赵缜道,侧首对明昭低声笑道,“谢家那二郎,去年给你当了一阵子先锋?后来就到我帐下了,这次回来倒赶巧,恒厥是员猛将,打下中原几场硬仗,多亏他陷阵斩将。”
厅内暖意融融,谢云归与崔夫人起身相迎。
他又斟满一杯递给明昭。
父子二人略整衣冠,转入花厅。
一座小小的坟茔静卧在向阳处,坟前的青石碑石面光滑,应是先前有人拂拭。
恒厥这一年怎么长的?
明昭忍不住问:“后来呢?”
谢恒厥起初还勉强维持着半步的距离,待转过一个弯,看不见花厅门窗了,他立刻凑近,声音压不住那股子雀跃:“明昭!你可算回来了!幽州那边没事吧?慕容恪那小子没给你惹麻烦吧?”
坟头有株桃树枝干遒劲,周围疏疏落落地长着些耐寒的冬青,此刻也覆了薄雪,绿意从雪下顽强地透出。
这些往事似乎就在昨日,但故人已经不在了。“这里太小了,将来天下安定,为父再为你母亲迁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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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恒厥先前与她一般高,如今站在她面前明显很高大,才一年啊,怎么回事?
车马刚在府门前停稳,门房便快步上前,低声道:“主公,女公子,谢长史携夫人及两位郎君前来拜年,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洛水两岸,花雨纷飞。我打马从洛水边过,有些心不在焉。那时一枝开得正盛的粉色海棠,不偏不倚,砸在了我怀里。”
远处,洛阳城的轮廓清晰无比,新建的屋舍、笔直的街道、甚至城头招展的旗帜,都在晴空下一览无余。
此刻他正微微侧着头,与兄长低声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利落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的弧度带着武将特有的硬朗。
谢恒厥眼睛一亮,立刻看向父亲和赵缜。
与她一样才十六岁,但他身量极高,几乎与十九岁的谢晏持平,还比谢晏壮硕一圈。
“下官携妻儿,恭贺主公、女公子新岁安康,万事顺遂。”谢云归领着家人,深深一揖。
他的目光几乎胶着在明昭身上,亮得惊人,仿佛有千言万语,又碍于礼数强自按捺。
明昭的目光不由得顿了顿。
他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越发显得肩宽腿长,猿臂蜂腰。
又说了一会儿话,崔夫人笑道:“他们年轻人怕是坐不住了。晏儿,你陪为娘去园子里走走,看看那几株老梅。恒厥,你许久未见女公子,想必有许多话要说?”
他肤色是健康的蜜色,是常年风吹日晒,却又底子极好的模样。
谢晏应答得体,谢恒厥则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看似规矩,可那挺直的背脊和微微前倾的坐姿,都透着随时准备跳起来的劲头。
“舅舅,”她直起身,望着那不起眼的土包,声音清晰,“洛阳很好,百姓渐渐有了活路,您若看见,应当会欢喜。”
“这是你母亲。”
赵缜笑着虚扶,目光在谢恒厥身上停了停,赞道,“恒厥愈发英武了,这回多亏了他,立下不少战功。”
赵缜的唇角弯了起来,那笑容真切而柔软,驱散了他眉宇间常年萦绕的霜雪。
赵缜与谢云归聊了几句关中局势和开春西征的准备,崔夫人偶尔温言插话,询问些洛阳安置流民的事宜。
这里地势更开阔些,能望见更远的洛水如带。
赵缜将一杯酒缓缓洒在树根周围,酒液迅速渗入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