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风雨江南(三)(3/3)

    袖口宽大,是魏晋时兴的垂胡袖,袖长及地,袖口收束处绣着一圈莲纹,针脚细密。

    腰间系一条鹅黄色的宫绦,结成一个蝴蝶结,绦带垂下来,与垂髾交织在一起,走动时便如水波般荡漾。

    最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大袖纱衣,纱是蜀地贡来的轻容纱,薄得几乎透明,却在肩头和袖口绣了淡青色的云气纹,穿上身,整个人便笼在一层薄薄的云雾里。

    冬青帮她穿上,一根根系好绦带,将垂髾理得顺滑。衣裳穿好,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眼睛渐渐亮起来。

    “殿下,您今日真好看。”

    明昭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不是没穿过魏晋的女子衣冠,但每次用心打扮,都是逢年过节,宫宴之时。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人。

    镜中人眉目清冷,乌发高髻,金簪步摇,浅碧色的袍裾垂在地上,像一株刚刚抽出新叶的竹。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不笑更好,不笑的时候,像画里的仙人,不悲不喜,不动声色。

    她下午不想带谢晏去,谢晏是谢家人,不好。

    时辰还早,唤慕容恪来吧。

    内侍传报秦王召见时,慕容恪正对着案上兵书出神,听闻是邀他同往顾府赴宴,清俊轮廓都柔和了几分,应下的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轻快。

    明昭最近太忙,都没时间理他。

    他起身更衣,还好昨日他沐浴洗发了,正是最好的状态。内侍捧着常穿的玄色劲装上前,被他抬手拦下。

    镜中人眉目如画,骨相清绝,本就是冠绝当世的容色,兼之少年成名、执掌兵权的凛冽气度,寻常衣饰根本衬不住。

    他亲自挑了衣料,月白衬里,外罩银灰暗纹锦袍,衣料极上乘,不显张扬,自带矜贵。

    腰间束玉带,缀着羊脂玉扣,长发以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添了几分温润,又掩不住名将的锋锐。

    这几日早有流言沸沸扬扬,说顾府设宴,建康城中世家子弟、闺阁佳人皆精心装扮,盼着能入秦王眼,胭脂水粉铺被抢购一空,争奇斗艳之态惹人发笑。

    慕容恪听着侍从低声禀报,唇角勾起讥诮,眼底掠过一丝不屑。那些庸脂俗粉,徒有其表,无才无德,怎配与他相提并论?

    他慕容恪,是北地名将,是殿下身边最得力的人,论容貌、论才略、论心意,世间无人能及。

    整理妥当,他今日不骑马,坐了马车,向宫门而去。他向升平殿走去,身姿挺拔如青竹,步履从容,所过之处,连宫人都忍不住侧目,却又被他周身气度慑得不敢多看。

    踏入殿中时,慕容恪的脚步骤然顿住。

    明昭正立在铜镜前,冬青替她理着衣摆。她化了妆,双鬓一缕青丝垂下,平日里英气凛冽的眉眼,此刻添了几分温婉清艳,冷白肌肤衬得衣袂愈发雅致,不笑时如云端仙人,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慕容恪从未见过这样的明昭。

    她常年多是骑装劲服,鲜少这般精心装扮,清雅又尊贵,美得惊心动魄。他心口猛地一缩,呼吸都轻了几分,漆黑的眸子里只剩她一人,惊艳与珍视交织,满满当当盛不下。

    可下一刻,想到这般绝色的模样,要去顾府,要被那些江东士族、心怀不轨的子弟看见,慕容恪心头涌上酸涩的醋意,浓得化不开。他攥紧了袖中的手,眼底的柔光淡去几分,添了占有欲。

    明昭听见动静回头,一眼便看见立在殿门处的慕容恪,眼睛瞬间亮了。

    银灰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矜贵雅致,风华绝代,一眼便惊艳了整个殿宇。

    明昭不自觉扬了声调,眼底满是赞赏,“慕容恪,你今日倒是格外出众。”

    慕容恪走上前,垂眸行礼,目光却黏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声音低沉,有着闷闷的醋意:“殿下今日盛颜,臣从未见过。顾府人多眼杂,殿下这般模样,臣怕……”

    他顿了顿,终究没好意思直说吃醋,只是抬眸望着她,漆黑的眼眸里有几分委屈,又有几分执拗的护犊:“臣会守在殿下身侧,不让任何人唐突了殿下。”

    明昭看着他这副故作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有上将军在,孤自然安心。”

    慕容恪被她这一拍,心中欢喜,挺直脊背,牢牢站在她身侧,俨然一副护花使者的模样,暗下决心,今日定要将那些觊觎殿下的人,统统挡在三尺之外。

    马车从宫门驶出,沿着秦淮河畔的官道,不紧不慢地往顾府去。明昭坐在车里,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建康城的街巷渐渐热闹起来,挑担的货郎,赶路的书生,抱着孩子的妇人,从车旁经过,偶尔有人往车里张望一眼,又匆匆走开。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车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偶尔一声马嘶。

    马车在顾府门前停下。

    薄越掀开车帘,明昭低头走出车厢,扶着薄越的手下了车。裙裾落地,垂髾如水波般散开,在阳光下轻轻晃动。

    她站在顾府门前,整了整衣襟,抬眸看向那道青砖灰瓦的门楣,慕容恪与薄越跟着她。

    顾慷已领着族中子弟在门口候着,见她下车,齐齐长揖及地。

    “草民顾慷,恭迎殿下。”

    明昭虚扶了一下。“顾先生不必多礼。”

    她迈步走进府门,裙裾拂过青石门槛,纱衣在风里轻轻飘起。身后,薄越紧紧跟着,手按在刀柄上。

    顾慷侧身引路,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又极快地收回来,以免唐突秦王,让她不悦。他见过很多穿杂裾裙的女子,自己的妻女、族中的妇人、建康城里的贵女,可没有人把这种衣裳穿出这样的气度。

    园子里,陆元明已在槐树下等候。

    见明昭进来,他上前行礼,目光落在她身上,也是一怔,随即恢复如常,侧身引她与慕容恪入席。

    明昭在上首位坐下,薄越冷脸站她身后,她接过侍从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建溪的贡茶,泡得恰到好处。

    她还真不怕人下毒,哪怕到了现代,能把人喝死的,气味都掩盖不住,别说这个时代。

    旧士族也很珍惜自己的九族。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园中老槐树,青石径,水榭里莫愁正在调弦,栀子花的香气在风里若有若无。

    她目光落在水榭方向,声音淡淡的。“顾先生的园子,果然名不虚传。”

    顾慷心头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声道:“殿下谬赞。”

    水榭里莫愁的琴声响起来,清凌凌的,像水珠落在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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