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东华(3/4)(1/1)

    东华(3/4)

    “谢陛下!”他高声。

    谢恩谢得气壮山河。

    “听说你一直想见朕。”皇帝有些闲话家常的意思,声音不高,语气随意:“难得休息的日子,竟是在府里闲不住?”

    “闲猪待年刀,闲事风吹去。”

    鲍玄镜昂首挺胸,目放精芒:“我乃鲍易之孙,大齐正印名爵,享禄朔方,世袭罔替朔方伯。兵事堂列席,湮雷正帅!陛下——”

    他问道:“我应该闲着吗?”

    “齐有九卒,居其下而眺九卒者无算。齐以临淄御天下,富有东海,跨镇南域,名将贤臣未可数。”

    皇帝轻描淡写地道:“朔方伯远征辛苦,该休息就休息。齐国不会离了谁就不行,也没有一定要你蜡炬成灰的意思。”

    “是啊,朔方在齐,贵为伯子。鲍氏离齐,不过一车马行商。”

    鲍玄镜恭恭敬敬地道:“古来君臣一体,天子不爱孤臣,臣亦无颜苟且。一日天绝也,应当自弃!我就该坐在府中,待绞索转紧,闭上眼睛,等刀锋临颈。”

    “但臣又想,鲍玄镜这一生锦绣华章,是祖父亲手起笔,其次才是我寒暑用功。如若就这般潦草收场。我怎么对得起我死去的祖父?”

    他仰起头来,直视天子冠冕:“国家……又怎么对得起我的祖父,以及鲍氏历代为国壮烈的人?”

    这问题称得上尖锐了。尤其以鲍易为锋,着实不可轻慢。

    皇帝暂且放下了手中的卷宗,将朱笔也搁下。

    “鲍易国臣也,大齐勋故。一朝殁于东海,乃有田安平囚天牢,郑商鸣主审理,为的就是一个国法和公道。”

    “至于朕的国臣为何死在东海,究竟为何而去,又为谁而死……朕也不深究了,归根结底,那是他的选择。在不伤国事的情况下,朕亦悯之。”

    他从长案后面投来毫无情绪的目光:“鲍玄镜,你以为,国家要怎么做,才算对得起鲍家历代忠烈呢?”

    东华阁里,灯光并不似外间明朗。

    昏昏有暖意,鲍玄镜瞧着,却是日暮的残光。

    自己降生鲍家之后,所做的种种。皇帝或许最初不知。

    但在确定白骨降世身的身份后,反溯过往……那么他鲍玄镜几乎是透明的!

    永远不必怀疑这位霸业天子对国家的掌控力。

    从国家的层面来说。

    或许在他作为鲍玄镜降生的时候,就发现他,然后杀了他,才是对鲍家最好的选择。

    那么鲍易不会死,鲍家不会进一步跌落。

    只要鲍易还在,鲍家就还有希望。

    而如今……只有他鲍玄镜可以寄托鲍氏未来了。

    他起则家兴,他落则族亡。

    这也是鲍易在东海所做出的选择。

    但彼时的鲍易一定没想到,纵然他牺牲自己去为孙儿遮掩,理论上已经没有任何漏洞可言……却还有一个论外的超脱者,将鲍玄镜的身份,弃于人前。

    皇帝已经提到了东海,鲍玄镜自知再无侥幸。

    深夜陛见,他原本也没有抱着侥幸的心情。

    事到如今,还有退路可言吗?

    该死的七恨,该死的重玄胜……这个该死的世界,给过他退路吗?

    “陛下!鲍家世受皇恩,世代报国,臣生即齐人,活即齐事。迩来二十有二年,处处为齐虑,事事为齐争。”

    鲍玄镜往前一步,昂身而直:“今去神霄而适蜗角,失龙门而撤天梯。臣亦只有一言——”

    年轻的朔方伯,如青松一竖,英姿勃发:“去国之武安,忠国之朔方!您怎么选?”

    一个已经离开齐国的姜望,和一个世代忠于齐国,也愿意为齐国继续奋战、为齐国做一切事情的当代天骄,这本不该成为一个选择题。

    这也是鲍玄镜在暴露来历的危险情况下,坚决与七恨划清界限,坚定不移地站在齐国这一边的重要原因。

    但姜望于齐国而言,太特殊了……

    特殊到他坐在朔方伯府,感觉随时会有一纸圣命,将他押赴刑场,送予姜望刀下。

    恰是他在齐国生活了二十二年,在临淄经营了二十二年,才深刻明白,齐人从来没有忘记那个摘下黄河首魁,使“齐天骄胜天下天骄”的姜青羊。

    后来无论多么杰出的天骄,都不免被拿来与之比较。

    愈是绝顶,愈在那人的影子里。

    可这影子该撕碎了。

    皇帝应该表态!

    不然他要惴惴到何时?

    他的希望也在惴惴中流逝。

    “朝野都说你像冠军,你自己总说自己学的是武安。但你既不像冠军,也不像武安。”

    皇帝深深地看着鲍玄镜,终于道:“你不该这么问。”

    鲍玄镜静了片刻,忽然咧开嘴,笑出灿白的牙齿。

    只换来这样一个回答!

    这二十二年的经营,着实是有些好笑了。

    他抛了二十二年的媚眼,表了二十二年的忠心,究竟都给谁了?

    那个号为荡魔的,统共才在齐国待了多少年?!

    皇帝却没有笑。

    东华阁在很多人心里都是特殊的。

    但对大齐天子来说,它的特殊性只在于……这是一个读书的地方。

    他自己是手不释卷的,东华阁里堆满了书,每一本都翻皱。他把读书视为政务之余的放松,与今人斗,与前人论,其乐无穷。

    他的长子也常在这里读书,他休朝小憩的时候,就在这里顺便考较课业。后来的姜无弃,从娘胎里带出寒毒,朝不保夕,他也常常养在身边,亲自看顾。他看过的书,姜无弃都会跟着翻一遍。

    东华阁之所以是暖阁,就是为了养姜无弃的寒体。

    他本来什么都不想再说。

    但现在看着殿中的这个年轻人,彻头彻尾的“人”,莫名又有了几句提点的心情。

    大概因为这里是东华阁!

    “在鲍易和田安平之间选一万次,朕还是会选鲍易。哪怕是已经死了的鲍易。”

    “这选择并不在于双方的实力、未来,或者别的什么价值体现,而是选择本身的意义。”

    “朕永远选择国家秩序,选择忠国之心。选择一个把齐国放在心里的人。”

    皇帝慢慢地道:“至于你和姜望……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姜望会怎么做,他一路走来,已经给出了答案。鲍玄镜会怎么做,在人间的这二十二年,你也给出了答案。”

    “朕疑天下也不疑他。”

    “朕信天下也不能信你。”

    “你说这算选择吗?”

    “你怎么敢这么问?”

    姜望哪怕登临超脱,也是心有齐国的超脱者,不会视齐为草木。

    鲍玄镜呢?

    在他超脱之前,皇帝有信心驾驭这把刀。在他超脱之后,皇帝并不相信他会为齐国做些什么。

    他日尊卑异位,说不得他鲍玄镜,也要大齐天子在门口等!

    “我会这么问,是因为我对您仍有期待。”

    鲍玄镜抬高声音:“我期待一位真正的六合之主,有保护国家忠臣的担当!姜望就算再好,他已离开齐国,对于齐国他就什么都不是。”

    “而我,我已经把自己跟齐国绑在一起,我同样潜力无限,我能为齐国做任何事情。姜望能为您做的,我也能。姜望不肯为您做的,我却肯!”

    皇帝波澜不惊地看着他:“齐国当然会在任何时候保护自己人,前提是你做对了事情。鲍玄镜,你能为齐国做任何事情,但你任何事情都是为齐国所做吗?”

    鲍玄镜摇头失笑:“对错在陛下心里真的重要吗?您这样的霸国天子,当世雄主,内争于权,外争于军,难道是一直做正确的事情,才走到今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那人又有多少事情是为齐?”

    “陛下,该有选择了!”

    “若是顾虑到那人现在的实力……”

    “上届黄河之会他已叫列国生忌,陛下心中不会没有掂量!”

    他往前走:“现今六大霸国主导神霄战场,在大战期间,让他出点事情,又有何难?”

    齐天子在那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抽出一张已经批好的,丢在了鲍玄镜面前:“最新战场情报——姜望正在【大赤虚劫至真天】,决战虎伯卿和帝魔君,剑横妖魔两大圣!”

    “碍于星穹隔绝,消息迟滞,现在还没有结果。”

    “但风华真君正寻路而往,博望侯已挥师待发。”

    他的身形微微前倾,似要看清楚案前是怎样一个人,怎样在思考。“你是说……朕应该帮你对付这样一个人?还是在种族战场上?”

    “对上这样的对手,他不死也残!”鲍玄镜冷静地道:“在君王的天平上,难道臣不是更有份量了吗?”

    “你以为皇帝是什么位置?”

    皇帝似乎有一声轻笑,但太淡了,好像并没有出现过。“天下人在乎对错,朕就必须也在乎。”

    “天下之心,莫非君心!”鲍玄镜终于开出真正的条件:“绝巅至超脱,是一步之遥,也是永世之隔。姜镇河看起来很接近,仍千万里不能量度。陛下应当清楚,臣才是更接近的那一个。设使我成超脱,则齐国天海之憾可弥,您仍有机会,能求六合匡一!”

    齐天子似是叹了口气:“朕跟你说这么多,你好像并没有听到心里去。”

    “朕说什么来着?”

    “天子之心,实是天下之心。”

    他抬起大袖,将案上堆着的其中一摞奏章,尽数推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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