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无量寿无量光(4/4)(1/1)

    无量寿,无量光(4/4)

    姜无华摇摇头:“北衙是父皇直属的衙门,我盯住就是极限,伸手就是越界。”

    宋宁儿想了想,又问:“那个引导颜敬的人是谁?”

    姜无华道:“曾经在枯荣院旧址提白纸灯笼的那一位……经由独孤小。博望侯想让荡魔天君最忠诚的侍女,学几分打更人的本事,他老人家便用这种方式,让荡魔天君交学费。”

    “可惜荡魔天君正在神霄战场……”宋宁儿‘啊’了一声,又问:“青石宫和罗刹明月净欲谋大事?”

    “他们的机会不多。”姜无华道:“或许就在今夜——不对,就在今夜。”

    说到这里,他坐起身来,开始穿衣。

    “不对,青石宫如果要谋这样的大事,怎么会在朱颜这样的小角色身上露出破绽?”宋宁儿靠坐床头,手压闲书,陷入思考:“倒像是……”

    “像引蛇出洞?”姜无华问。

    “对!”宋宁儿用力点头。

    “大概青石宫也想看看华英宫的态度吧。”姜无华说:“毕竟他们一母同胞,感情不比旁人。”

    “那夫君你……”宋宁儿看着他。

    姜无华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衫,套上靴子,随手取过平时为宋宁儿修眉的那柄小刀——

    “我不以重利养宗亲,故不为宗室所重。”

    “我不以武略结天下,故将士不闻贤太子。”

    “我不曾盯着青石宫,因为知晓自己的视线应该在谁身上。”

    “我不曾着眼天下,因为‘视天下’是天子的事情。”

    “为子不逆父,为臣不僭越。”

    “这天下是规矩的,我便规行矩步。”

    “但有人不肯规矩了,夫人你知道吗?”

    大齐帝国的现太子,轻声笑了笑:“他要引蛇出洞……孤也该,潜龙腾渊。”

    这话说得非常平静,但长夜之中,似有锋镝之鸣。

    长乐太子姜无华,没有经历齐国风雨飘摇的时代。

    他比姜无忧年长一些,但也有限。

    前有圣太子姜无量手持国柄,诸弟妹都顽童一般。待他废在青石宫后,齐已如日中天,大齐天子乾坤自握,再不让哪个孩子代掌朝纲。

    他作为太子,安坐长乐宫,不事征伐,也没有多少处理政务的机会。

    从来锋芒不露,一向温良恭谨俭让,所以大家也不知他的刀术。

    他有两把刀。

    一柄修眉刀,名为【画眉】,用来为夫人画眉,也以此画天下。

    一柄厨刀,名为【治大国】,取义“治大国如烹小鲜”。

    前者常年不出卧房,后者从来不离砧板。

    今夜带刀出门,是这些年未有之事!

    他一转身,太子妃已跳下床来。

    睡衣单薄,赤足飞雪,却气势汹汹。

    姜无华笑了笑:“夫人实力有限,为我披甲即可,可不要出来逞强。”

    “宋宁儿确实没有无忧那样的勇力,更论不上李氏凤尧的军略。”太子妃握住粉拳,鼓足气势:“但也要让天下人知晓——太子妃的态度!”

    “煲一盅汤。”姜无华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回家喝。”

    他转身往外走,身上渐有光。

    就此出宫去。

    长乐宫一霎明如昼。

    ……

    ……

    已将祠堂作明堂,管东禅低下头来,静静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刀口,并不深刻,乍看只如掌纹一般,但毕竟是斩裂了。

    凭借佛国的力量,他已近乎永生,可寿元流逝的感觉,是如此清晰,让“近乎”变得遥远,变成天堑。

    “真不愧是浮图最看好的人啊。”

    他感慨道:“你已如此。若是浮图还活着,难以想象他会到什么地步……必定不输于今日你我。”

    他的刀术是天下一绝。

    曾替齐国斩下多少敌颅。

    他改良了齐国自武帝时期延续至今的军队基础刀枪,让齐之劲卒在凡夫阶段就“胜天下一毫”。

    正是这些点滴之胜的累积,无数能臣名将对于家国的贡献,才造就了今日威震天下的齐九卒。

    可九卒尚在,故人却凋零。

    当年的亲密战友,如今生死相隔,他来到这重玄宗祠,又何尝不感慨。

    曾经一起并肩作战,为共同理想而奋斗的人,正长眠在东海,奉灵于眼前。更多的那些……连宗祠都没有,后无来者,祀无香火。

    面前的重玄褚良在咳血。

    手中提着那柄名赫诸国的凶刀。

    “家兄已经死了。”重玄褚良道:“是青石宫里的那一位,丢掉了这种‘如果’。”

    “过去种种,皆成今日。”曾经的楼兰公,慢慢说道:“我们回来,正是要弥补曾经的一切,改变未来的所有。”

    “褚良。”

    他将五指合拢,已掩住那刀口:“我认真地邀请你,代表浮图,加入我们。继承他未竟的理想,完成他当年的遗憾。”

    重玄褚良眸光微垂:“家兄为青石宫而死,重玄家没有对不起他姜无量。”

    “但他对得起重玄家吗?”

    “我们能够重新爬起来,靠的不是姜无量的理想。靠的是我们重玄家自己一代代的拼命,靠陛下所给予的宽宥!”

    “我伯父云波公白发披甲、为国而征的时候,我三兄重玄明山战死的时候,我重玄家一代代走上战场证明自己的时候——青石宫在哪里呢?你们的理想在哪里呢?”

    大齐定远侯咧了咧嘴,又眯起眼睛:“本侯看不到啊。”

    管东禅叹息:“太子殿下有任何安排,都会招致更严酷的打击。他什么都不做,圣上才会给你们机会。”

    “你们什么都不做,倒说得像机会是你们给的!”

    重玄褚良冷呵一声,后来就连这冷笑也咽下。

    “重玄明图是我一生最为敬爱的兄长。”

    “我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情。”

    “但他已经死去了。”

    “重玄家还活着的每一个人。”

    “都份属大齐名门,归于天子治下。”

    “管东禅,我曾经也很尊重你。我也向你请教过刀术——”

    他再次抬起割寿刀:“你既为贼,我们只有刀尖相向。”

    哐当!

    祠堂大门关上了。

    夜色深远,天光像是永不会来。

    祠堂门口的对联,却还能借着屋内映出的微光看清——

    “天下之重,担山担海莫重于担责。”

    “人生何难?斩命斩敌岂难过斩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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