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1/3)

    夜里,裴序先行洗漱,而后听着净房里传来淅沥水声,不免再次想到昨夜。

    她体力不支,竟在浴桶中睡着,给自己留下许多为难。

    虽之前为她擦拭过头发,但那是为了打开她的心防,向自己坦诚,裴序实未曾想过,自己有天,会主动做出给人穿衣这种私密琐事。

    好在,无人发觉。

    她这一整天也没说什么,想来睡得太沉,毫无印象。

    终于撇下这件事,一垂眸,却又看见了新换的被衾床褥。

    “……”

    连着两日,当然不会有人把那种打量失礼的目光放在他身上,但这种无声的提醒,还是令人难堪于无形。

    圣人之道,提倡克制,岂有纵容人欲、夜夜笙歌的道理。

    裴序想,等她出来,当与她做个约定,譬如他此前给自己立的规矩,一旬之中,什么时候到后宅休息,什么时候……偏桑妩才从净房出来,看见他斜斜倚在床头,目光向她投来时,便立刻用一种警醒的姿态站住了脚跟。

    “我……”

    顿了顿,她用一种比平日更快的语速脱口道,“明日该去向祖母请安了。”

    说完,欲言又止地瞧了他一眼。

    裴序被她这句“声明”弄得失笑,兼更有些耳热。

    “好好休息。”他道,“不吵你。”

    桑妩瞧着像是松了口气,又偷觑他的脸色。那眼神,仿佛担心他会因此不高兴似的。

    “……”

    这是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裴序唇角抿了下去,那设想的约定,倒不怎么好开口了。

    忍了忍,却见她还傻站在那里,瞥了一眼道:“还是你不想睡?”

    听见这隐含威吓的话,她略睁了眼,很没出息地迅速蹬上床榻,将自己埋进被衾中。

    裴序绷下嘴角,到底好笑地摇摇头,熄了灯烛。

    自从前夜后,两人便心照不宣地没再分被而眠了,一番入睡的动作下来,难免会有些许肢体触碰。

    暮春的被衾薄薄,他甫一进来,便将被笼内的温度熏高不少。

    桑妩一双眸子盯着帐顶,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些潮湿溽热的画面。

    偏雪中春信的香气极冷。

    那样的炙热,跟这样的香气,大抵是有些矛盾的。

    一开始,桑妩还以为自己会不习惯与别人同榻,但意外地感到安心。恍恍惚惚地,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睡觉的时候了。

    只母亲胳膊抱着是软软的,裴四郎……擎着她时,像块经烈日烘过的磐石,余温滚烫。

    她在黑暗中无声弯了弯唇畔。

    只,人心非是木石。

    她侧转身体,轻声开口:“待郎君回程,二伯母便也要回白云庵了吧?”

    两人已安安静静地躺了许久,裴序只以为她睡着了,自己也渐生困意时,不期然听见这一句。

    唔了一声,从困倦中微微回神:“怎么了?”

    气氛默了默,而后又有窸窸窣窣的被衾摩擦声响起,好一阵,传来更轻的声音:“……也没什么。”

    黑暗中,裴序看不清她的神情,却敏觉地从这份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寥落。

    他转头看去。

    床榻宽阔,除了房事,两人一向居中而卧。

    于裴序来说,这是他的习惯,无论行事还是生活上,这些细枝末节亦符合儒家之准,不偏不倚,调和折中。

    于桑妩来说……他很明白,这不是她的习惯。只是因为她善于观察,尽量使自己的言行在环境中不那么突出。

    打破这种平衡默契的时候,唯两次。

    上次还是面朝自己,温甜的嗓音唤了“郎君”,气息拂过他的颈,细细躁动。

    现下,却深深面对墙角而卧,只留给他一片朦胧模糊的背影。

    裴序确信,刚刚那一瞬间,他漏掉了什么情绪。

    可是什么?他分明并未招惹她。

    裴序了无困意,目光清明。

    早先的时候,他并没想过两人会朝夕相对,抵足而眠。

    在他的设想里,他不过是受长辈托付,有关三房的一切,不会带到原本的生活中来。

    更不会因肌肤之亲就生出耽溺松懈之心,也绝不会……在意这些似有若无的情绪。

    现下的情形,似乎隐隐脱离了设想,他竟也不像以前那般排斥。

    裴序无声凝视那一抹背影,大概是心事难宣于口,所以显得格外纤弱、安静。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他一点灵犀,莫名明白了她的失落。

    是因为他。

    她语气中的失落,应是不舍。

    因偏离了设想,生活发生变化的不止他自己,她当然也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

    去翠微山路上,车马喧阗的市井间,她眉间春光明媚、生意葱茏,看得出来的欢欣。

    但等自己离开余杭,母亲回到白云庵,她便又要过回那种清寂的日子了。

    想到这一处,裴序心里没有温香在侧的旖旎,只余微微的叹息。

    从前他觉得,寡妇便是如此,世人对节妇要求严格,就连他的母亲二夫人也不例外。

    二夫人不愿在裴府闷着,便搬到了庵堂挂修,实际上要自由许多。与她作对比,桑妩的处境可谓尴尬。

    以至于裴序心中生出一丝不忍。

    沉默着,却不知如何开口。

    因清楚,这没法用言语安慰。

    他见识过她私密的样子,那是脱离寡妇这层身份之外的美好鲜活。

    他一面让人相信自己,一面却要重新剥夺这层鲜活,这是即便有了孩子也无法弥补的伤害。

    规言矩步、沉静疏离的的裴四郎,在此时觉得世道残忍,女郎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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