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2/2)
便刚刚，她那般评价他的表妹，他也没这么生气。
桑妩很轻牵了下唇角，却听见他又道：“但无可否认的是，她爱怜你，便如你爱怜她。”
便没有那些传闻，她的生母，也只是一名商人妇，是从裴府这种高门中出来的婢女。
她正色道：“郎君既知我谨慎，又怎会觉得我会糊弄自己？我不信那位薛氏郎君，盖因这世上光风霁月的君子屈指可数，此人名声不显，纵优秀，于优秀者中也只普通水平，郎君则不然。”
实则不然。
裴序盯着她，依旧漠然：“有什么分别？”
桑妩倒没喝成昨日那样醉，眼神只染上一层薄雾。
这次离开，便真的回了府，裴序问过她要不要再去拜祭桑万千，桑妩拒绝了。
桑妩抿唇。
待到了红蓼墓前，桑妩脚步又顿：“可……我什么也没准备。”
裴序这才明白，她不是忧思难排。
临睡前，勾着被衾上的绣纹许久，终于问：“郎君……不以为耻吗？”
只有那个逃避责任后又因有利可图而接棒的商人，甚精算计，令人心中鄙夷。
裴序怎么不知。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纵有市侩势利之处，也是值得宽容的。
还是一样的流程，只做完起身，眼睛比刚才还要红。
是害羞了吗？
不知她会是什么反应，又隐隐，想回避她的回应。
转头便交代：“停车。”
“另一类，是爱重你的人。”
裴序转眸看她，于烟雾缭绕中平静反问：“怎么了吗？”
他说：“桑妩，我不愿骗你。我不以为耻，盖因她作为你的母亲，待你没有亏欠，值得我敬重。”
裴序想，你面前正坐了一个。
自裴氏陵地出来，桑妩以为该是回程，却不想，车马停下，掀开帘子，入眼依旧是水秀山青。
这种氤氲叆叇、雨愁烟恨的天气，总是更容易勾起人的惘思。
一个面对是旁人的看法，一个是他自己眼中如何看待。
裴序看着她，道：“就要走了，也祭拜一下你的母亲。”
裴序沉默了片刻，道：“我不骗你，无媒无聘，便是私相授受，世人耻之。”
桑妩微怔。
“桑妩。”
“你这张嘴，”他点评，“总有一日，是要吃亏的。”
裴序以为是清明的氛围勾起了她的情绪。
寒食以来，厨下三日不动火，以表哀思。
但他清楚，她非是昨日那样简单只为了暖肚。
桑妩轻声道：“……好。”
桑妩却很久没说话。
裴序没有劝慰，却等她上过香，也执了晚辈礼。
那烟雾里，裴序却拜祭得认真，更换纸钱也认真。完全是自己想这么做。
他连红蓼墓无人修缮都想到了。
因为自己当过贵人婢女，见识过那样的生活，所以将期望全部投注在了女儿的身上，那个不识字的妇人，却有着十分的远见。知道士族的清高，便全心培养女儿在琴棋书画上有一番成就。
该着恼的，可心间却被她这一眼试探笑意扫得微微的痒。
裴序忍了忍，还是开了口：“那你呢？”
他语气微冷，缓缓反问，“你有这番感慨，可是也在糊弄自己？”
桑妩咬一下唇，默默看着他拜了下去。
桑妩侧目。
她小声道：“郎君……”
裴序垂下眼，拢了她的手，放在膝上细细摩挲。
真的是。
她抬起眸子，牵住他的手，“裴四郎，多谢你。”
在这件事情里，母亲因吃过苦，又知商人地位低下，于是想改变女儿的处境。
脸红红的，眼睛也有些红。看起来傻里傻气，称呼也客气。
酒液能使人抛却顾虑，大胆开口。
裴序告诉她：“因这世上，至少有两类人无权责怪她。”
裴序转头看去。
裴序笑了笑，神色微微自矜。
故裴序拜得一点也不勉强。
桑妩在他净手燃香时便惊诧：“郎君！”
“何九娘糊涂，那你呢？”
女郎家无知无觉，倒有心担心旁人。
女郎愈发笑起来：“那，我就当郎君是在夸奖我了。”
一对早已离心的夫妻，在离世前，唯这一点遗嘱格外地一致。
“我今日马车上的说辞，并非全然只是推搪。”
一直到晚上，桑妩都很沉默。
久到心绪归复平静，裴序去牵她的手。却没牵上。
“郎君襟怀磊落、大度坦荡，放眼整个梁廷也是佼佼者，与那些凡夫俗子怎么一样？”
桑妩怔了怔，道：“……这不一样。”
红蓼并未与桑万千合葬，这其实是两个人的意思。
裴序本想说什么，转念想到，过去大概率会碰上那三个人，的确十分败坏心情，遂作罢。
裴序盯着那双水润眸子，半晌，轻轻地“呵”了一声。
留夜的烛火幽幽透过床帐，照得裴序脸皮有些生热。
她眨眨眼，笑意晏晏看他，“便这时我想停车让人买一碗槐叶冷陶，郎君也一定不会跟我计较的吧？”
她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语境却不同。
这近乎剖白的话，说出来，胸臆都舒阔了。
只这份希冀过于热切，反成了负重，耽误卿卿性命。
刚才脸上还有些活泼的色彩，现下错愕在那里。
只于桑妩看来，实在震撼。
裴序顿了顿。
身后苌楚却带着数名仆从跟来，笑道：“少夫人宽心，公子早有嘱咐，冷食、醴酒、纸钱……您清点清点，看看可有不合适的？小的带人先把这些杂草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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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你。”
裴序道：“这些人是府里专门看守陵地的，待会让他们给你母亲墓碑也弄一下，我看有些都被风雨损坏了。”
却反而真诚。
她疼爱女儿到了一种近乎虔诚的程度，女儿没法辜负她的期待，于是加倍用心地学。
到了暮食桌上，又有酒。
桑妩面朝他侧躺，眼睫垂着，微微颤动。
她很知道该怎么避重就轻，又实在会蛊惑人心。便惹恼了他，也是完全不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