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2/2)

    “……叆。”

    桑妩转头，与他对视：“这些年，郎君可曾怨过？”

    裴序的目光落在她带来的沆瀣浆上。

    她告诉桑妩：“公子现在有正事忙，少夫人有什么话，让奴婢转告也是一样。”

    桑妩笑道：“郎君作画时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她道：“那是给郎君备的，毕竟，我又没——”

    遇事不揽责，客观公正的情况下，将黑锅往外推，是菱角的做事信条。

    她看得细致认真，甚至没留意到，裴序已经看了她好几息了。

    不能像昨夜那样坦白，但又无法违心。

    栗言扯着菱角的衣袖将人拽出书房，到了廊下，得意道：“我就说不是吧！”

    借景，抒情。

    他的书桌整齐不乱，桑妩的目光自然而然就看见了手边刚刚整理的信稿——《论铁索军谋逆案对策》。

    使唤了裴序沏茶，自己则在他书案边面对坐下。

    品画一道，亦如品字，作者留下的不仅是当时的风景，还有心境。

    清香满室，裴序今日拿的是荷露给她烹茶。

    裴序与她四目相对，竟有些答不上来。

    菱角不大情愿。

    她现在的感受跟林檎第一次类似。

    听见窗户开合的动静，回头察看，对上裴序的视线，她歪头笑了一下。

    开头便凝住了目光。

    裴序颔首。

    桑妩抿唇一笑：“我要郎君给我沏茶。”

    她客气地对她一笑：“那劳你通禀一声。”

    裴序抬眸：“为何要拦？”

    桑妩顿了顿，没立马给她，问：“你们公子……是在待客？”

    裴序的视线投落在画上，这一刻，与少年自己心境相通。记起了当时的种种，不由微微一笑。

    看到桑妩站在那里，一手搭在额前，正打量着这小小庭院。

    这不是桑妩第一次来裴序的书房，之前在余杭，她很去过几次怀云山房。

    桑妩盯着他半晌，笑道：“好，我不说便是。”

    他抿唇：“那种大不敬的话，以后也不可再说。”

    菱角：“……”

    裴序呼吸顿住。

    极致的清净。

    桑妩从心不在焉中醒神，平复了下呼吸，伸手，却还是不妨险些泼翻。

    说是信稿，不如说这是一篇策论，制式十分标准。

    半晌，他还是走到她身后，轻咳一声：“看出什么来了？”

    那时候还没有水上栈桥，景致便更加开阔。

    桑妩道：“郎君眼下的字画，却再没有这样的宁和了。”

    因这里比起怀云山房，生活气息更浓些，处处都是使用痕迹。

    桑妩道：“我知道，有劳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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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也过去这么久了，想想真是感慨。

    裴序知道她要说什么，及时地打断了。避免说出来让气氛更加尴尬。

    她可是好心提醒，怎么……怎么还不知好歹呢！

    裴序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推开。

    因入仕以后，发现朝堂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单纯，更多人，是为自己利益谋，上及天子，下至官宦，纵他已经身居高位，比起底层一些官吏百姓，能更随自己心意做事，但……终究，还是会忍不住失望的吧？

    桑妩对她一笑。

    “我可以进去了吗？”

    “是及第那年。”他道。

    他揉揉额：“醉酒后，说了许多胡话，你听过忘了就好。”

    裴序眉眼柔和，沏了一盏，先推到她面前，“试试。”

    裴序把手上的信稿最后检查一遍，整理好，抬眼看见桑妩正对着墙上的一幅枯荷打量。

    屋里，菱角在这位顶头上峰跟前不敢耍什么心眼儿，老实道：“……奴婢已经说明了公子忙碌，不喜人打扰，还是拦不住少夫人。”

    莫名抬眼，由此看见了她手里拿着的，自己才写好的，将要寄往润州的信稿。

    菱角也懒得管了，公子可不是五郎那种怜香惜玉的人，责备起府里的小娘子小郎君们来可都不含糊的。

    菱角便懵了。

    桑妩回过头，笑道：“这就是外面那片荷塘吧？”

    公子本来就不高兴，这要是再进去，怪罪她没眼力见怎么办？

    虽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设家宴庆祝，但自己在书房，还是空出了一天的时间，对着窗外的湖景，放空，休息，作画。

    但还是觉得新奇。

    她说着，迎两步上前，伸出了手。

    及敲门，房中响起裴序的声音，“进。”

    对方垂着眸，面容看起来沉静澹然，不惹凡尘，已不为烦心事俗事所扰。

    这等叶上清圆，无根之水，用来烹茶是极致的风雅。

    菱角手尬在半空，但还是如实道：“没有。”

    裴序闻言微怔。

    少年裴四郎在这里读书学习，伴着窗外的春光秋雨，轮转四季，每一寸每一息，都是他成长的印记。

    桑妩转而打量四周。

    她道：“渴了。”

    庭院中，除了南窗外那一隅荷香，再没有多余布置……

    她的眸子清亮，在风轻云淡的天光里，探究地看向裴序。

    桑妩就明白了。

    读完两遍，她抬眸，心情复杂地看了茶雾后，那个光风霁月的青年一眼。

    “想喝什么？”

    桑妩眨了眨眼，略有些好奇，伸手，拿起了那张轻飘飘的信纸。

    一目十行地扫过，看到中间，心跳微微加速，又重落回第一行，仔细通读。

    裴序微感意外，映入眼帘的，是有些颤抖的指尖。

    只露水可遇不可求，需得是夏季晴日清晨以前的清露才好，故今年一整个夏天，也才得了这么小小一罐，正好拿来款待她。

    即使现在，她无需再像以前一样看那些有体面的丫鬟的眉眼高低，也依旧不习惯对人颐指气使。

    裴序顿了顿：“没有人和你说过吗？”

    那年秋季通过礼部试，虽于绛郡公、谢常来说是意料之中，下场之前，自己也胸有成竹，但依旧令人欣慰。

    菱角莫名：“……说什么？”

    是他少时随手涂抹所作。

    忆起以前两次为她沏茶，却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便更显得眼下岁月静好可贵。

    早上遗留的那点不自在重新席卷而来，裴序难得生出了一点踌躇。那种感觉，既期待又紧张，虽然明知以她体面的处事态度，不会点评什么。

    便这般轻轻软软，眼带笑意的态度，却让菱角一噎。

    分明是枯荷图，笔触却温柔细腻，仔细看，能感觉到淡淡的宁静隽美。

    她矜持地点了点，道：“那您先在这等一会儿，奴婢问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