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1/1)

    二夫人眼珠一动,就觉得不对。

    别看他语气一如既往地清淡,仿佛只随口一问,可二夫人是谁?

    她是他娘!

    她这儿子,在他大伯父身边待了太久,把裴家人那套话里有话的性子学了个十成十,看着恭敬有礼的,实则内里疏离得很,要说他没别的意思,单纯只是关心下弟弟,二夫人一百个不信。

    二夫人疑窦顿起,笑吟吟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序当然不可能将六郎私自与女子见面的事情透露给她。

    他这母亲没别的什么,独独一颗八卦心,随时随地藏不住。

    若告诉了她,恐怕不到下午,三叔三婶便要气坏了。

    何况……

    裴序淡淡道:“他眼下适婚之龄,儿归家前,伯父伯母过问了句。”

    原来是这样。

    若是长安里绛郡公的询问,裴序做侄子的,自然会替他打听。

    二夫人憋不住失望,看见他不动眉眼,更气不顺了:“好意思说旁人?我问你,你倒是稳重了,可我的媳妇呢?”

    裴序不由一顿。

    好好的,正说六郎呢。

    他脸色更淡了一分:“儿刚入仕数年,根基尚未稳固,还不急考虑这些。”

    二夫人嗤笑:“那你还管六郎。他都还没入仕,更急不着了!”

    裴序:“……”

    他低头抿了抿唇,语气很快恢复了淡然:“的确不急。”

    他道:“这几日看下来,六弟竟还是一团天真,成日与八娘厮混,确实不宜成家。”

    二夫人:“……”

    这母子俩经年不见得能待一处多久,竟也不生疏。二夫人身边嬷嬷跟婢女都习惯了,见他们拌嘴,只抿唇偷笑,并不惶恐。

    自家夫人性子是这样,二相公去得早,身边没人陪她吵,她还嫌无聊呢。

    待裴序走后,二夫人的心腹嬷嬷笑道:“鹤郎这孩子呀,看着冷清,待你还是亲近,你跟他计较什么?”

    二夫人气咻咻:“我连他爹都吵得过,竟还吵不过他了!”

    嬷嬷失笑摇摇头。

    其实哪里是她吵得过二相公,是二相公不想吵,抗了下来。

    只当时,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心意,明明至亲夫妻,却一个不肯软,一个不肯说,现在人都去了,说再多也没用。

    二夫人眨眨眼,却是想起来今日三夫人未竟之语,拉过嬷嬷嘀嘀咕咕。

    “……我是觉着,六郎不对劲,很不对劲。你瞧他脸红成那样……不过三弟妹说得也有道理。”

    “你说,鹤郎一大早出门干什么啦?他可不是闲情逸致的性子!”

    二夫人的猜测,裴序不会知道。他回到书房坐下,自然而然地,又看到了书案上摆放的礼盒——今日出门购置的那对金钗。

    婢女奉了点心茶水,安静退出去。他伸手揭开那锦缎包裹的礼盒,拿出了其中一支钗。

    此时晨雨方歇,阳光从阴云中漏了出来,自顶端镶嵌的红宝石中折射,流光眩目。

    原是给二夫人备下的寿礼,裴序把玩了片刻,想起了那个看着柔弱、乖巧,才情兼备,却左右逢源的女孩子。

    又想起她主动地用自己的美色展示衬托那些首饰时,秋光里,神情其实是没有一丝羞耻的。

    人不可貌相。

    但不关他的事。

    他要做的,只是对六郎加以正确的引导,使他回到正途而已。

    裴序垂下眸子,淡淡将金钗放了回去,束之高阁。。

    裴家二房的四郎君,三年前的状元郎回家探亲,为母亲庆生来了。桑妩这才知道,晨间那位公子身上冷淡疏离的气质为何那样不同。

    他……是从长安来的啊。

    一想到长安,桑妩呼吸都放轻了。

    她只有不到半年,就要及笄了。及笄之后,便要议亲。

    如无意外,她爹一定会在余杭本地的富户中为她物色,当然,若她自己有本事使得高门士族里的公子许下亲事,他也是乐见其成的。

    只是那样,便永远也没机会去到长安了吧?

    桑妩长睫微微动了动,眼神里的光黯了一些。

    她向往长安,因那是母亲的故土。

    一个没有爹和继母一家人的繁华之境。

    是以她结识了曹九郎、李五郎、秦十一郎……都觉得不够好。

    因他们家族根基在余杭,以后要走的路也同大多数纨绔一样,留在家里,听从家族的安排。

    自然不可能纵容她,带她搬离余杭。

    所以桑妩将目光放在了裴家六郎身上。

    那天不过是偶然去看了一场马球赛,便记住了这个鲜眉亮眼的小公子,赛后,却无意听他同旁人提起自家姐姐——宫里的淑妃娘娘。

    她由此想到了裴家其余郎君,出仕后,大部分都留在了长安。

    这其中当然就包括了这位裴四郎。

    十七岁及第出仕,二十岁升任大理寺少卿,如今,已是长安城最年轻的四品官员。

    这些,自然不是桑妩能够轻易了解到的。

    她既花心思搜集余杭各大世家中年轻子弟的讯息,便是想精挑细选择出一位可堪托付终身的优秀君子。

    在今晨之前,裴六郎无疑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可裴四郎的出现,却令她心中微微生出了涟漪。

    状元郎的风采,也不是平常人能亲睹的。

    聒噪的男仆被她打发离开了二楼,桑妩留在刚刚二人打过交道的雅间,想,若说优秀,与他的兄弟相比,裴四郎可谓优秀到了近乎完美的地步。

    且及了冠的青年,真的是不一样,目光里蕴着锋芒,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

    就,给人更为可靠的感觉。

    只这涟漪才在她心中微微泛开,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些未被买走的首饰上。

    桑妩顿了顿。

    理智清楚地告诉她,裴四郎非是那些甘愿随她驱使的男子。

    似他这种人,你想从他身上获得什么好处,是要拿等价的诚意出来交换的。

    而她,一无所有。

    心里的想法复又坚定了,桑妩就觉得,少年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还带点赤诚,不会有让人看不透的感觉。

    余杭的秋季漫长,自七月底来,断断续续一阵瀌瀌的雨,扫光了枝头的落叶,送走了最后的燥热,终于迎来了天高气爽的日子。

    八月初七,裴序受旧友邀请,共同去看望另一位世交家的长辈。

    那位长辈信道,这两年搬到了栖霞山中修行,裴序与友朋乘马车出城,一路上阳光明媚,融散了前些时日的阴冷迷离。

    今日出城散心的人不少,拜访过长辈,两人徒步下山时,便挑了一条人少的小径。

    山腰的枫叶都红了,错杂着常青的绿树,一眼望去,艳丽斑驳,风景正佳。

    见到这样的景致,便一直以来都对家乡没有什么特别留恋的裴序,心情也不禁舒展了几分。

    又想起儿时随长辈来栖霞山踏春,那时候,亦是这样漫山遍野的花海,桃杏缤纷。

    果然是长安难有的景致。

    大概更因是儿时的记忆,没有掺杂任何的尔虞我诈,更让人觉得放松、安心。

    他安静欣赏着这片携着回忆的美景,身侧,友人却饶有兴致地“咦”了一句:“那是不是你们家小六?”

    因都是世交,互相都认识。甚至他这几年远在长安,友朋跟六郎接触的时间比他都长,自然不会看错。

    裴序顺着他的话看去,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山脚,一对并肩而立,正帮扶一位老叟的少年男女身上。

    那老叟应是摔了一跤,伤了腿脚,二人搀着他下了山,老叟道谢时,那女郎微笑着抬起了脸,迎着明媚的秋光,比那天朦朦雨雾中的样子,更娇艳了些。

    裴序顿了顿,挪开了视线。

    少年的脸红,却不知是因老叟道谢而起,还是什么别的。

    友朋亦调侃:“许久不见,小六也长大了啊。”

    说完,却是想起自己这故交的性子,恐怕看不惯这样少年怀春的场景。

    他侧头看去,果然见对方脸色淡了下来。

    二人缓步行至山脚,那两人还没离开,便碰上了。

    裴忻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四堂兄,不由得一愣,过后忙向两位兄长问好。

    那紧张跟心虚写在了脸上。

    身畔的女郎却没什么反应,只随着他给二人行礼,面对裴序,这次她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微笑着唤了句:“四公子。”

    那柔柔的声音,比上回底气稍足了些,不再是一息烟。

    像一缕风。

    清风明月,心旷神怡。

    友朋都惊艳了一瞬。

    不过他比裴序更年长岁余,已经成了家,当然不可能对个没及笄的小姑娘,还明显是世交家弟弟的好感对象的人生出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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