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2/2)

    待她走近，微微侧首。

    “这喜，却是民女之喜。”听人受用，李怀珠可劲儿瞎扯：“世人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民女初出宫廷，第一席就遇上伯爷这般知味之人，恰似良驹遇伯乐，子牙逢文王，岂非大喜？”

    李怀珠福身行礼，心道这老爷子怎么一开口就把她出宫的事捅破了，但此刻沉了脸色反倒小家子气，便展颜道：

    果然一身淡青襕衫，身姿修长，步履从容。

    阶下，那小娘子“哎”一声，匆匆追着帕子转身，猝不及防与他四目相对。

    李怀珠走到海棠树下，踮起脚尖去够帕子，余光却忍不住瞥向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李怀珠眉梢一挑，“伯爷说笑了。不过是民女家乡的寻常做法，上不得台面。宫中贵人饮食自有规制，民女离宫不敢妄言。伯爷若真感兴趣，不妨问问孙司膳？她最清楚其中规矩。”

    讨赏完毕，李怀珠盈盈下拜，退出厅堂，不由得喜上眉梢。

    这老爷子不仅会吃，竟连食材佐料的门道、摆盘的讲究都一清二楚。

    谢氏在金陵算是显赫，可惜人丁落寞，去岁秋闱，他连中两元，因一篇策论写得极好，经老师引荐，成了泰安伯的门生，如今在京中备考，只待明年三月春闱。

    屋内酒酣耳热，谢慈借口醒酒，独自踱出门外。

    那被唤作“兰时”的青衣举子掏出帕子擦手，细长的丹凤眼微抬，语气冷淡：“女子为官本就不易，黜落之事乃私隐，非礼勿言。”

    “哦？”老伯爷身子前倾，眼中好奇。

    几十个丫鬟小厮喜滋滋地排着队，谢慈目光一掠，却见一道纤细身影低着头，手里捧着什么，正朝自己这边走来。

    “那喜从何来？”

    嗯，方才那道春杏子味道就不错。

    因家中父母早逝，全靠兄长在江南地方为官支撑门庭。

    江南游子，每逢寂静深夜，难免会想起家乡的杏花春雨，小桥流水……

    作者有话说：

    谢慈俯身拾起帕子，见上面绣着元宝纹样，原是伯府用来裹赏银的缎子。

    李怀珠不由在心底暗暗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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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见伯爷。民女既已出宫，不敢以官自称。”

    他是江南来的举子，姓谢名慈，表字兰时。

    “伯爷言重了。”李怀珠抿嘴浅笑。

    “好！说得好！”

    老伯爷一怔，随即抚掌大笑。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如蜻蜓点水，各自错开。

    这番话正说中他平生得意处。虽未在仕途上有所建树，却自诩为天下第一知味人。此刻被比作伯乐、文王，更是喜得胡须直颤，这小娘子也太会说话了。

    李怀珠愣了一瞬，随即上前伸手：“劳烦……”

    伯爷家大业大，出手阔绰，随便赏她些东西，做生意的本钱就有着落了。

    压中大题的感觉十分不错，李怀珠这些年在宫里也练就了一副好嘴皮儿，于是笑意渐深：“回伯爷，‘四喜’原指福、禄、寿、喜。”

    1：此处有参考梁实秋先生和汪曾祺先生写的四喜丸子、狮子头。

    李怀珠前脚刚走，孙大娘子便忙着招呼宾客收尾，席间觥筹交错，众人饮尽最后一巡酒，正是热闹之际。

    “有赏，统统有赏！哈哈哈哈哈……”

    白衣举子讪讪住口，自觉没趣，转而去向老伯爷敬酒。

    谁知刚一抬眸，一方嫣红布帕忽被夜风卷起，飘飘荡荡，恰好落在他靴前。

    天已黑透，檐下两盏风灯摇曳，映出微弱的光晕，有人正捧着伯府的赏银，挨个分发给忙碌了一日的仆婢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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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久没在民风开放的大宋瞧见这么恪守礼数的人了。

    “哦？”老伯爷见这丫头竟不卑不怯，来了兴致，“听说今日压轴菜换了做法，莫不是宫里的秘方，专供官家和娘娘享用的？”

    那女子扬起下巴，面庞的轮廓渡了一层溶淡月色，只那双眼睛在暗夜中极亮，长眉微挑，唇如桃红，高髻银钗，整个人鲜活灵动，与他想象中沉稳内敛的女官大不相同。

    不知怎的，竟想看看这能言善道的女子究竟是何模样。

    可那人却未递还，只抬手将帕子轻轻挂在廊下的海棠枝上，而后一言不发，转身朝灯火阑珊处走去。

    听声音，正是方才席上那位口齿伶俐的。

    “知道啦！”那人清脆应了一声。

    这番话如春风拂面，听得老伯爷眉开眼笑。

    长得倒是怪好看的。

    那语气活像是见着了好友家的孩子，非要逗弄一番才痛快。

    “哈哈哈！”老伯爷突然大笑，拍着脑门道：“老夫今日贪杯，说了糊涂话！”

    这时，一个石姓举子用手肘轻撞身旁好友，低声道：“兰时，你瞧瞧，到底是汴京，连个被黜落的小小女官都这般伶俐，三言两语把老伯爷哄得眉开眼笑。啧啧，真是厉害！”

    “伯爷一生逍遥，遍尝天下至味，此乃福也。在座各位郎君不日金榜题名，食君之禄，此乃禄也。府上小郎君周岁将临，可承伯爷膝下，此乃寿也。”

    她收回目光，捏着帕子一角，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夜风微凉，他沿着廊道漫行，不知不觉竟走到花园附近。

    老伯爷擦了擦手，兴致更浓：“你这道‘四喜圆子’确实别致，味好，名也好，只是这四喜从何而来，小娘子可否为老夫解惑？”

    “娘子，回城时要小心些。”有妇人远远叮嘱。

    正想着，忽听老伯爷清了清嗓子，陡然道：“咳，你就是那个出宫的女官，李氏？”

    谢慈驻足灯下，负手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