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求死 【灰域】他们可以一起死(1/1)

    求死 【灰域】他们可以一起死。

    “不要松手”。

    这是冯氏在回收站外拉起警戒线的那天, 杨育对那双扒着垃圾坑的小手说的话……当时躲在坑里的人,是他。

    那就意味着,虽然男孩的举动怪异, 但也有很大的概率,他是怀着善意把她藏到了这里。

    杨育心里升起愧疚。

    她跌跌撞撞走近他,蹲下来, 去查看他的伤势。

    小刀造成的创口大多不深, 有许多道是皮外伤, 伤得最严重的是他的上臂。皮肉翻开,血一股一股往下淌,滴在地上。

    杨育慌乱地把手压在他的伤口上, 血液从她指缝里溢出来。她没有急救的经验, 只知道不能松手, 嘴里不停地碎碎念, 自己在跟自己说话。

    “怎么办……怎么办……”

    男孩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

    他打量着她的脸、她的手、她的慌张,即使她的动作把他压疼了, 他也只是不出声地凝视着她。

    “怎么办?”杨育求助无门,抬眼问他。

    男孩回应了她的提问, 吐字清晰。

    “死。”

    杨育怀疑自己听错了。

    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一点, 血又涌出来, 她慌忙按紧,满心的不解。

    “你说什么?”

    刹那间,情况失控。

    男孩突然伸手,抓起先前掉在地上的那把水果刀, 毫不犹豫地朝她刺过来。

    杨育眼睁睁地看着刀落下,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往后一躲。

    刀尖擦着她的衣服掠过。

    “你在干嘛!”

    她跳起来, 连忙后退,与他拉远距离。

    刀握在他的掌心里,对着空气划。

    “死。”

    男孩又重复了一遍。

    语调平缓,是在向她陈述着这个选项。

    他的意思是,他们可以一起死。

    ——疯子。

    杨育完完全全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

    她意识到:眼睛是有欺骗性的。

    见到他的脸,她开始觉得他是个普通的小孩,自己的同类。

    可他不是。这东西,仍然是之前那个舔她、砸她,把她拖着走的怪物。他的危险性,不会因为外表像人,就有所降低。

    男孩的胳膊垂了下去。刚才那一下的动作太大,出血得更狠,他的脸色煞白,眼睛半阖。

    杨育没敢再靠近他。

    她转身去拉仓库的门,是锁死的,拉不动。

    只能用老办法,通过通风口爬到厨房。她记得,在那边的更衣室墙上见过一个急救箱。

    有一瞬间,杨育想到,要不然不管他了。

    没这么做,纯粹是因为她出不去。仓库和厨房都被锁着,他如果真的死在这里,对杨育没有任何好处。甚至可以说,只有坏处。

    冯氏的人最终会找到她,会报警。那她就完蛋了。

    男孩躺在地上,眼睛合拢,失血让他的呼吸变得很轻。

    杨育停在他面前,观察了几秒,确定他真的没有意识,才小心翼翼地过去,从他手中把那把水果刀掰走,放得远远的。

    她把急救箱里的东西掏空,一股脑地搬了过来。

    瓶子、纱布、绷带,还有几种她看不懂字,分不清用途的药水。

    随便拧开了一瓶,闻到刺鼻的味道,她被呛得皱起脸。妈妈用过这种药水,杨育在家里闻到过。

    她倒出药水蘸湿纱布,用颤抖的手把纱布盖上他的伤口。

    男孩挣扎了一下。

    “别动。”她轻声说。

    包扎、消毒伤口、用多少药,全凭感觉。纱布几次滑落,杨育捡起来继续抹,也顾不得卫生不卫生。

    等帮他的胳膊包好绷带,他不再出血,她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

    杨育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离他很近的时候,她的呼吸便会不自觉地慢下来,心跳渐渐地和他变得同步。熟悉的困意如潮水,一阵一阵向她袭来。

    眼皮沉得抬不动。

    撑着最后的清醒,杨育把绷带打好结。

    困极了,她关掉仓库的灯,睡在了男孩的身边。

    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落在雾溪村。

    她家的房顶堆起厚厚的积雪,雪压得瓦片微微下沉。

    杨育踩着雪,脚下发出咯吱声。走进家门,有一个雪人立在中央。

    它的脸是塑料做的,脸上的笑很奇怪。

    盯着那个笑,杨育肯定地说:“我做过这个梦。”

    话音刚落,对面的雪人笑容裂开。

    那道裂缝从嘴角开始,往两边扩散,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破,雪块大面积坍塌。一个穿着白衣白裤的小男孩,从雪人的身体里走了出来。

    他的衣服干净,肤色雪白。

    “我也见过你,”杨育认出了他,脱口而出,“你被我扎伤了,我很担心你的状况。你还好吗?”

    男孩没回答。

    他双脚并拢,站姿笔直,像一根被插在雪地里的木桩子。

    或许这不是一个令人感到愉快的开场白,她有眼色地换了个话题。

    “我叫杨育,你叫什么?”

    “雪人。”

    他答得淡定,坦荡。

    杨育扑哧笑出声:“哪有人叫雪人的?这不像名字,像外号。”

    不过,她也没有纠结于此。

    “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的外号。村里人喊我土豆,家里人叫我白眼狼。”

    说到这里,杨育下意识地警觉,朝屋里看了看。

    “我们别在我家站着了,”她压低声音,“要是我爸爸看见我,会打我的。我们出去玩吧?或者,去你家玩。”

    小男孩冲她点点头。

    杨育走在前面,下一步踏出去的时候,世界变了。

    院门不见了,雪地消失了。

    脚下的是冰冷光滑的地面,踩上去没有任何回音。

    他们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

    这里亮得过分,四面八方的白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穿着白大褂、戴着工牌的人在走动,他们的脚步很快,十分忙碌。

    杨育看见了很多孩子,穿着和男孩一样的衣服。

    他们大多都被固定在透明的舱体里,部分孩童的手腕和脚踝被束带捆住。

    大家的头上,都戴着一个紧贴头骨的金属盔,盔的表面嵌着细密的接口,密密麻麻的电线从里面延伸出来,连接到舱体旁边的设备。

    她望向设备的屏幕,上面跳动着复杂的字符。

    仪器背后同样有电线连接,它们如蛛网一般汇集,连接到实验室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台巨大的机器。

    它的形状像一座倒置的塔,或大或小的金属环层层叠叠地悬浮在半空中,绕着它不停地旋转。

    当机器亮起蓝光,嗡鸣声在空间里扩散。

    整个实验室瞬间安静。

    舱里的孩子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缓缓浮起。他们神色痛苦,有的人脸扭曲了,有的开始不受控地抽搐。

    男孩碰了碰杨育。

    他带着她,走向一台空着的舱体。

    他熟练地解锁,拉开舱门,躺了进去。舱体合拢,尺寸刚刚好,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这是哪里?”杨育问。

    “我家。”

    他的回答依旧简短。

    这家太小了,不像她能进去的样子,杨育也不想进去。

    她的目光被舱体边上挂着的信息牌吸引。

    [实验体编码:00132

    梦境代号:snow

    年龄:7岁

    身份来源:未登记(弃婴)

    接入年限:7年

    状态:持续实验中]

    隔壁的舱传来剧烈的拍打声,杨育吓得一抖。

    里面的孩子想出来,把舱壁拍得砰砰作响。舱的顶部喷出气体,那孩子的动作变慢,很快就安静下来。

    杨育感到不适。

    她想走。

    可不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同样的白色墙壁,同样的仪器,同样的惨状。

    有孩子不肯进舱,被白大褂按在地上打针。针头粗得吓人,直接扎进脊椎,孩子的惨叫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有的已经被折磨得瘦得脱形,眼神涣散。

    还有彻底疯了的,在实验室里衣不蔽体地跑动。

    人间炼狱。

    那个叫雪人的男孩始终跟在她身后。

    他背着手,仿佛在散步,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有个小孩爬过来,抱住他的腿。男孩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不一会儿,工作人员就把那个孩子拖走了。

    杨育忍不住了。

    “你家不好玩,我想走。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看着她,男孩说了一个字。

    “死。”

    这个字,像一滴血,溅到她的脸上。

    仓库。

    暴力。

    水果刀。

    杨育的神智骤然清醒。

    实验室的地面像雪人的笑脸一样,裂开,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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