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撑过这一年(3/3)

    他试图劝阻两个下属,不要没事找事做。劝谏也要劝谏得有道理,明知道陛下是心忧水患是否会影响边防,既然陛下没有劳民伤财,京中又有太后和宰执坐镇,外巡并无问题。

    先帝还曾在大名府围猎,群臣当时不都赞赏先帝重视祖上武功吗?陛下重视边塞,应该赞扬才是。

    唐介便骂起陈旭为奸邪,说陈旭勾连宦官宠臣,一心想要攀附富贵。

    陈旭被唐介的话气笑了。

    勾连宦官?当年先帝宠爱的杨怀敏、王守忠等内侍,自己都竭力进谏;当年先帝宠爱的张尧佐、贾昌朝等佞臣,自己都竭力弹劾。你才当谏官几年?你才抗住几次重压?

    陈旭嗤笑道:“政见与你不同,你便随意诬告他人,可不是真正谏臣所为。如果你认为我有罪,便风闻而奏吧,你我一同停职等候审查。当今陛下英明,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你且放心。”

    唐介还想争辩,知道赵暾到来,终于离开河堤的富弼打断道:“陛下自幼朴素,不爱他人伺候,宦官宫女皆不近身。陈旸叔想勾连宦官都寻不到人。”

    唐介顿时语塞。

    富弼继续道:“若说陛下身边最宠爱的臣子,当是隐居的范希文了。我与范希文相熟,陈旸叔非范希文友人。”

    别说唐介语塞,陈旭都语塞了。

    陈旭没好气道:“我倒是想与范公为友,富相公可否为我引荐?”

    富弼一边咳嗽,一边道:“不能。他致仕之后,连我都不见,只知道含饴弄孙。”

    非亲生的孙儿也是孙儿。富弼在心里补充道。

    因富弼打圆场,几位御史没有再争吵。

    同样是御史的狄诤躲得远远的。他的三位同僚前辈也没把他当御史,只将他当成未来名将保护。御史争执时,都“排挤”他。

    无论御史满意或不满意,赵暾的车驾已经到达河间府。

    自澶渊之盟后,北宋皇帝车驾第一次到达河北边防重镇。

    黄河对岸的辽国将领大惊失色,连夜送消息去南京(今北京),禀与南京镇守耶律仁先。

    耶律仁先略思片刻,一边派人向辽国皇帝送信,一边南下,决定请求与宋朝新帝一见,以观察那位自幼经历便极具传奇色彩的少年宋帝。

    辽国南京(今北京)到宋朝河间(今沧州)不过四百里路,若骑马一日可到。

    赵暾正被富弼训斥不该擅离京城,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就听闻耶律仁先来了。

    富弼皱眉:“耶律仁先不好应对。”

    “嗯。”赵暾在心里道,辽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忠君爱国贤臣良将,《天龙八部》中萧峰的原型,何止不好对付?

    耶律仁先治军严格,体恤百姓,极受将士百姓爱重。被清高自傲的宋人承认“闻风震服”的辽国名将只有两人,一人是高梁河之战的耶律休哥,一人便是耶律仁先。

    只要他还坐镇南京,辽国南部防线军民一心,固若金汤,赵暾就算左鹏举右弃疾,北上的胜算也极低。

    赵暾低叹:“民忘南顾心者,大率契丹之法简易,盐麹俱贱,科役不烦。”

    富弼疑惑:“陛下所言是……”

    赵暾回答:“当年余靖的上书。富先生,你多次出使辽国,也应知晓,澶渊之盟后,辽人的‘南疆’百姓,比我朝‘北疆’百姓过得好。所谓燕云汉人会喜迎王师,只是我朝一厢情愿的幻想。我心知肚明,所以富先生无须担心。我来北疆,不想行兵事。”

    当年王则等人逃难,乃是因为宋辽边境摩擦而流离失所,所以深恨辽人。如果他住在辽国南京附近,境遇将大不相同。

    富弼心道,我可没担忧过,我知道你是来看黄河的。

    富弼也知道,赵暾此话不是说给他听,而是说给其他大臣和辽人听。

    陈旭等人闻言,脸色稍霁。

    陛下巡视西北时,对西夏态度极其强硬,如今西北边疆仍旧摩擦不断,朝中不断有人上书请求恢复岁币,开放边市,以平西北边患。

    西夏宵小之辈,尚不足惧。但辽国势大,陛下年轻气盛,与辽国生隙可不好。

    陛下夸耶律仁先长他人志气,他们虽心里不太舒服,但陛下不打算兴兵事是好事。

    赵暾安抚边臣之后,规规矩矩完成了劳军,赏赐禁军和边军。

    除了例行犒军赏赐之外,他此次从内藏库带来十万绢布,作为给修筑河坝的将士和役夫的重赏。沿路已经发出去一部分。

    他浩浩荡荡的车驾,装的不是自己享受的东西,全是即将赏出去的钱帛。

    边军几十年没听说过皇帝亲自来边防劳军这件事。见皇帝态度亲和,还给他们赏赐绢布,他们因守了近三月堤坝而生出的烦躁和懈怠之心,都被皇帝的慈爱抚平了。

    之前阳奉阴违的将领更是积极表现,恨不得亲自去扛装满土的箩筐。他们率领的亲兵一个个膀大腰圆,干活可比役夫利落多了。

    富弼见状,咳嗽都停了,风寒都好了。

    他笑道:“陛下可是预料此事,才冒雨前来?”

    赵暾点头:“只剩黄河下游这一小截还有雨,只要这里不决堤,今年黄河水患就熬过去了。”

    赵暾指着滚滚洪流道:“富公可知道束水攻沙?”

    富弼在被赵暾刺激之后,攻读了多年古人治水著作,闻言立刻回答道:“可是汉臣张戎所言的以水刷沙法?”

    赵暾心里道,是明代水利学家潘季驯总结,到现代仍旧沿用的黄河治理法。小浪底水利枢纽就是承担的这个重任。

    不过富弼说得也没错。潘季驯总结的束水攻沙法,就是发展自西汉张戎的以水刷沙法。

    赵暾点头,道:“束水攻沙的成熟做法是筑造一个人为可控的水坝,以现在的条件不能做到。加高堤坝,待洪水时若不决堤,便能自然达成束水攻沙的效果。”

    效果聊胜于无,那也胜于无。

    赵暾心存期望道:“黄河新河道入海口既宽又深,极具活力。虽然黄河淤积在所难免,但若此次能用洪水将新河道冲刷成型,明年的水患或许就会减轻不少;明年再撑一年,新河道或将十年无改道之忧。”

    赵暾并非盲目乐观。原本历史中黄河在北宋多次人为改道后还顽固北流,就证明了这条新河道的正确。

    富弼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臣一定守住黄河堤坝!”

    耶律仁先请求拜见宋朝皇帝时,赵暾刚发完赏赐,正在巡河。

    赵暾没有像以往皇帝那样对耶律仁先额外礼遇,让他直接前来堤坝觐见。

    耶律仁先见到赵暾的第一眼,便是赵暾身着一袭细麻素衣,发裹青色布巾,与富弼侃侃而谈治河之道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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