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2)
&esp;&esp;我说：「你缺多少钱？」
&esp;&esp;她愣了一下：「什么？」
&esp;&esp;我说：「离家的钱，补证件的钱，之后报到的钱，学费生活费，还有躲开他们的钱。你缺多少？」
&esp;&esp;她看着我，好像没想到我会这样问。
&esp;&esp;我说：「你算。」
&esp;&esp;她说：「郑如瑯，这不是小钱。」
&esp;&esp;我说：「我知道。」
&esp;&esp;她说：「我还不起。」
&esp;&esp;我说：「你先算。」
&esp;&esp;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esp;&esp;她低下头，很快擦掉。
&esp;&esp;「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她说。
&esp;&esp;我说：「我知道。」
&esp;&esp;她说：「我只是……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esp;&esp;我说：「现在你跟我说了。」
&esp;&esp;她看着我。
&esp;&esp;我说：「我会想办法。」
&esp;&esp;我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办。我那时候才十七岁。身上所有钱加起来，不到三百。
&esp;&esp;可我就是觉得，不能让她回去。她要是回去，这一生可能就完了。
&esp;&esp;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很沉重，重得像我很久以前就见过她独自走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这一次，我不能再让她进去。
&esp;&esp;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写题，尹逢春也没有。
&esp;&esp;她坐在我前面，背还是挺得很直，可我知道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esp;&esp;晚自习结束的铃响起来，教室里一下子变得嘈杂。有人收拾书，有人喊着回家洗澡，有人把卷子往书包里塞，塞不进去也硬塞。
&esp;&esp;尹逢春坐着没动，我也没动。
&esp;&esp;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问她：「现在你周末怎么打算？」
&esp;&esp;她说：「我不回。」
&esp;&esp;我说：「他们来呢？」
&esp;&esp;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esp;&esp;我说：「你怕他们？」
&esp;&esp;她说：「怕。」
&esp;&esp;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到我心里一颤。
&esp;&esp;尹逢春平时不是会轻易说怕的人。她被人笑不说怕，冬天用冷水洗衣服也不说怕，可她现在说怕，那就是真的怕。
&esp;&esp;我问：「你爸会打你吗？」
&esp;&esp;她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她说：「小时候打过。」
&esp;&esp;我说：「现在呢？」
&esp;&esp;她说：「现在不太打了。」
&esp;&esp;我刚想松一口气，她又说：「现在他们知道怎么让我自己听话。」
&esp;&esp;教室里的灯很白，白得让她的脸看起来没有血色。
&esp;&esp;她把桌上的书一本一本收进书包，动作很慢。好像只要慢一点，这一晚就能拖得久一点，明天就不会来。
&esp;&esp;我说：「去找老班。」
&esp;&esp;她说：「找过了。」
&esp;&esp;我愣住。
&esp;&esp;她说：「下午找过了。」
&esp;&esp;我问：「老班怎么说？」
&esp;&esp;她把书包拉链拉好。
&esp;&esp;「她说，先不要急，她会跟我家里沟通。」
&esp;&esp;我说：「沟通有什么用？」
&esp;&esp;尹逢春看着我，我闭嘴了，她比我更知道没用。可是人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就会抓住所有看起来像办法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句先不要急。
&esp;&esp;我们一起下楼，我陪着她一起走到宿舍前。
&esp;&esp;走到宿舍门口时，她停下来。
&esp;&esp;我说：「明天早上我来这儿等你。」
&esp;&esp;她说：「不用。」
&esp;&esp;我说：「我不是问你。」
&esp;&esp;她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esp;&esp;我烦她如此，我宁愿她像平时一样骂我不听课，也不想看她这样，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鸟，翅膀难再扑腾。
&esp;&esp;我说：「尹逢春。」
&esp;&esp;她应了一声。
&esp;&esp;我说：「你别一个人走。」
&esp;&esp;她没说话。
&esp;&esp;我又说：「这几天都别一个人。」
&esp;&esp;她低头看地上，地上有一块暗的地方。她这样站在那里，显得影子很薄。
&esp;&esp;过了很久，她说：「好。」
&esp;&esp;我看着她走回宿舍，直到她进了楼，灯把她的影子吞掉，我才转身回家。
&esp;&esp;那天我回去得比平常晚。
&esp;&esp;郑女士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她看见我进门，皱眉说：「怎么这么晚？」
&esp;&esp;我站在门口，鞋也没换。
&esp;&esp;我说：「妈。」
&esp;&esp;她看了我一眼，把遥控器放下。
&esp;&esp;「怎么了？」
&esp;&esp;我想了很多话。路上想了一路。想说尹逢春家里要逼她嫁人，想说她不能回去，想说她没有证件，想说她快考试了，想说她明明能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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