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2/2)

    &esp;&esp;大四上学期的后半段，尹逢春开始不再给家里汇钱。

    &esp;&esp;我顿住，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esp;&esp;我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吐完，她又说：「钱以后也不转了。」

    &esp;&esp;我低头看她，她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

    &esp;&esp;她愣住，然后笑了。

    &esp;&esp;我心里有点酸涩，我低头看她。

    &esp;&esp;后面还有一句，你是姐姐，总不能看着你弟打一辈子光棍。

    &esp;&esp;她没马上回答。

    &esp;&esp;我抱着她，听见外面郑女士关灯的声音。

    &esp;&esp;我亲她，她又抱住我。

    &esp;&esp;她看着窗外，车窗上映着她的脸，灯光一晃一晃的，她的影子被挤在一堆陌生人的影子里。过了很久，她说：「我不可能回去。」

    &esp;&esp;我握着手机，手指气得绷着，绷着绷着都硬了。

    &esp;&esp;「那你掐我一下？」我说。

    &esp;&esp;她笑着嗯了一声。

    &esp;&esp;尹逢春没有接话。

    &esp;&esp;是她妈发来的，说她弟谈了对象，女方家里要房子，要彩礼，家里拿不出来。又说她读大学这么多年，如今都快毕业了，也该帮衬家里。还说她父亲找人问过了，有个男的在城里做生意，离过婚，年纪大一点，但人不错，愿意出将近房子首付的钱，也不介意她读过大学不好拿捏，反正女的聪明那生出来的孩子也聪明，只要她毕业后肯回来见一面，就好谈。

    &esp;&esp;「你怎么想？」

    &esp;&esp;她把手机倒扣在腿上：「家里来的消息。」

    &esp;&esp;这件事不是忽然发生的，她以前每个月固定转一笔，金额不算很大，但从不间断。哪怕忙到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也会在记账本上写清楚日期和金额。她说那是给她母亲的生活费，不是给她父亲，也不是给她弟弟。

    &esp;&esp;我说：「他们有病吧。」

    &esp;&esp;客厅的灯暗下去，家里安静下来。

    &esp;&esp;那一晚睡觉时，她窝在我怀里，很久都没睡。

    &esp;&esp;她继续说：「我劝过她很多次。大一劝过，大二劝过，大三也劝过。我跟她说，如果爸再打她，或者他们一直逼她拿钱给弟弟，她可以走。我可以帮她。」

    &esp;&esp;那年十二月，天气转凉许多。南方的凉和北方不一样，不是干冷，是湿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衣服立刻被贴上一层水汽。

    &esp;&esp;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

    &esp;&esp;我没说话。

    &esp;&esp;我忽然觉得，这一年国庆，像我们这一生里很重要的一道门。

    &esp;&esp;我低头問她：「怎么了？」

    &esp;&esp;「是真的。」我说。

    &esp;&esp;她不是不厌烦那个家，可她的恨里又混着一点牵挂。

    &esp;&esp;公交车里很吵，有人外放短视频，有小孩哭，有人拎着一袋橘子，橘子在塑料袋里滚来滚去。尹逢春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机递给我。

    &esp;&esp;那扇门后面不是海，也不是南方城市，是家。

    &esp;&esp;后来还是生气，但我从没有、也不能替她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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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sp;&esp;我以前听她说这些，会生气。

    &esp;&esp;「可是她显然不想。」

    &esp;&esp;这让我更担心了：「尹逢春。」

    &esp;&esp;这让我愣住了。她把手机拿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消息。看完以后，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只是退出了她和她妈的聊天界面。

    &esp;&esp;她小声说：「不想睡。」

    &esp;&esp;「为什么？」

    &esp;&esp;「我之前一直给家裡打錢，是因为我妈还在那边。」她说：「我想过，如果她真的想离开，我可以帮她。我现在钱不多，但我可以一点一点存，可以租房，可以给她生活费。」

    &esp;&esp;她声音很轻柔，我却在里面听出一丝颤抖。

    &esp;&esp;「怕醒来发现是假的。」

    &esp;&esp;车上人多，她没说话，我也没偷看她手机。只是车子过弯的时候，她肩膀忽然紧绷了一下。

    &esp;&esp;我看了一眼，怒火一下子湧上胸口来。

    &esp;&esp;我问：「又睡不着？」

    &esp;&esp;她说：「嗯。」

    &esp;&esp;我知道她心里很清楚，那笔钱最后到底会落到谁手里，她并不是不知道。只是有些事，人不是知道了就能立刻放下。她妈从前也偷偷给她塞过二十块钱，也曾在她挨骂的时候让她爸少说两句。那点好意太微小了，小得像冬天里的一把火星子，可尹逢春捧在手心上，珍惜了很多年。

    &esp;&esp;那天我们在实习结束回学校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街边的树叶被风吹得翻起来，路灯照在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黄。尹逢春坐在公交车里某个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我站在她旁边，抓着扶手。

    &esp;&esp;她眼睛红着，笑了一下：「现在更不是。」

    &esp;&esp;很多年前她拿着录取通知书，让我掐她一下。我没舍得，只用指节敲了她手背。现在她伸手，也没有掐我，只轻轻扣了一下我的手背。

    &esp;&esp;「你早就不孤单了。」我说。

    &esp;&esp;我皱眉：「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