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2/2)

    病中的人分不清虚实,可对于戚寒舟而言,他只要能说话,那便是好转。疫病最怕无声无息中过去了,但凡人能醒着,能清醒一会,只要不是回光普照,就是好事。

    说过话后,应浮昇又缓缓睡去。

    戚寒舟把人抱紧了几分,良久后给了他一个答案:“除尽暗党,天下太平……最后去找你。”

    戚寒舟靠着他,触碰到应浮昇背上的蝶骨,那在江南好不容易养回点的肉,早在西蜀掉没了。他抱着人,忍不住去亲他的鬓角,怀中人起初还想躲,到后面躲无可躲,只能任由他摆布。

    应浮昇问话断断续续,他好似清醒了,又像是烧糊涂了,声音哑得说不出话了。戚寒舟想到彼时在江陵,他烧糊涂的时候,也在说过梦魇,当时错口说出的北境粮草,如今在南境收成的消息传来后,那时他以为的梦魇之言,好似是一种未卜先知的警惕与忧虑。

    “莫当真,昨日颂安过来,他还哄着让人出宫去,让人别回来。”吴老怕就怕应浮昇糊涂,他见过太多生老病死,怕的就是人糊涂就过去了。颂安没有走,回来的时候应浮昇看着他突然就沉默了,良久才喃喃说了两句,说回来陪他是要掉脑袋的。

    应浮昇回过神来,又说:“你去了平南王府,平南王活着吗?”

    而这一切,最重要的就是平南王这条命。

    幕后暗党留着平南王,也做了后手,他们要的就是平南王离开王府后身死,坐实戚寒舟带兵围堵平南王府,火药炸山,围剿平南王驻军的境况。

    应浮昇愣着了,“说少了。”

    戚寒舟听他此言,见人瑟缩要往后躲,他主动上前按住对方。应浮昇没反应过来时,爬上床榻的某人早就没有身份之间的芥蒂,他轻手将人抱在怀里,不有分说的态度将人禁锢在怀中,逃无可逃。

    他知道掉脑袋说的是什么事,殿下办过很多不在人前的事,放在二人无所依的时候,那足以让殿下从皇子跌落云霓。

    后半夜,他又断断续续醒了。

    “不赶我了?”

    “我去哪了?”戚寒舟问他。

    那日营帐外,闻声的将士们都忍不住红了眼眶,这段时间来来去去,有军医说太子可能撑不下去了,都有将士反驳。带着他们守住江城的太子殿下,就该平平安安,长命百岁。这些时日病情的反复,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底,但每个人都不敢说。

    应浮昇眯着眼睛看他,那眼神,戚寒舟见过。

    若交由其他人,遇到这种脉象就知道该准备后事了。

    西蜀还有一堆琐事,照料病人是要事,可这活轮不到大夫们。

    一如往日。

    再醒来,说饿了,喝了半碗粥。

    话毕一步迈入营间,帷幕缓缓落下。

    应浮昇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许久,从他的模样中辨认出了什么,又透过他看向更遥远的另一方。戚寒舟不求他的答案,最后抱着人,人是贪心的,一开始他希望人能醒一会就好,可才过几日,他希望对方能清醒过来。

    这次没有赶人,只是盯着戚寒舟,良久才问他:“怎么去北境那么久?”

    应浮昇在病中感觉到有只狼在拱他,怎么都推不开,熟悉的气息在鼻尖萦绕,他矛盾地想要推开,又想要将人抱得更近,到后面他只能低声骂了几句。他不会骂人,最粗鄙的话也是说戚寒舟是狼,骂到最后还笑了,说戚寒舟的胡茬扎他。

    戚寒舟不能说什么,只能抱着他,陪着人到天明,庆幸又平安度过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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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戚寒舟回江城第八日,兴许是没有食言,或是病重的人听到了身边的呼唤,应浮昇反复起烧日子终于过去了。

    刚醒的人是迷糊了,不记得病中说过多少荒唐话,先是清醒地问了近日事宜,听完翁严清的禀告,又稀里糊涂地睡过去。

    平南王活着,叶玄九带人重兵护送,才将人送到江城来。平南王在被送回江城的路上突发恶化,叶玄九用戚家军中秘药吊着口气,勉勉强强送回了江城。

    应浮昇说不赶了,靠着他累得睡着了。

    吴老每日都要过来给他看诊,次次心思凝重:“他又说胡话了?”

    应浮昇知道这点,哪怕在病中,也忧虑平南王的境况。

    但他遇上的是陈序秋,平南王的情况,与当年的应浮昇病理相似。

    应浮昇惊愕戚寒舟的大逆不道,“都说了……”

    “交给我吧。”戚寒舟道。

    他到的第一日,陈序秋就接手给他拔毒的事情,她一碰到平南王的脉象就知道是久毒沉疴,应该是平南王府里时刻有人给他下毒又给予微量的解药,长久沉疴就会久病不起,失去解药缓解,不过半月就会撒手人寰。

    “戚寒舟,要是我死了,你怎么办?”

    退烧的消息被朝廷军打碎塞进密报,一封送去江陵,一封送去江南,还有的要送去京城。最后吴老走出药房营帐时,被一众将士兴奋地抬起来,险些把一老头颠出病来,可那满营的喜悦是盖不住的。

    在这一环中,平南王就必须死,且死得轰轰烈烈,引起西蜀民间公愤。所以叶玄九护送平南王离开时没避着路上的州府,平南王久毒多年的事经由各地行脚大夫传来,再辅以前朝余孽与叛军的说辞,百姓没有被暗党的言论煽动。

    颂安跟在应浮昇身边多年,在应浮昇年幼无依的时候,他都是陪着对方度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某次他送他回宫的路上,某人半梦半醒,看他的眼神就是这般熟稔。只是往后两人真正熟悉起来,看向彼此的眼神早就变了,但这一眼,戚寒舟记了很多年。

    门口的轻衣卫站得笔直,见忙碌一日的人抬步走来。

    “……好。”

    “那粮草无碍了。”气音中带着一分松懈,像是终于放松下来。

    直至彻底退烧这日,所有人才感受到什么是心有余悸。

    戚寒舟吻在他的颈侧,低声应承他。

    白日这活是颂安的,到了晚间,夜色深重,江城的夜间通着凉风。

    他声若细蚊:“你还要带我去漠北……”

    戚寒舟也知道,常年深处梦魇的人,任何不安定的因素都会被他们格外关注,当应浮昇迷迷糊糊中问他这次去北境怎么这么久时,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担心北境什么?”

    应浮昇还下不了床榻,病后浑身酸软,稍微动一下,久烧后密密麻麻的疼就跟着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病的时间稍微久了,他这次清醒后缓了很久,旁人说话时他要过半会才反应过来,迷迷糊糊的,什么事都要人贴身照顾。

    应浮昇被他抱在怀中,靠在他的肩上,看向营帐内迷蒙的烛火。隐隐灭灭里,像是透过这些看到了从前,前世他没熬过的那个冬日,一杯毒酒送走的冬日仿佛再次出现在面前,重生数年,有句自前世都没问出的话,他终于问出口——

    沉稳呼吸再次传来,戚寒舟摸到他脖颈的细汗,用旁边温着的草药水给他擦身。

    “我病了,你别靠太近。”应浮昇像是突然回想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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