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凤印(2/3)
——想来太后那种习惯了虚与委蛇、假作慈悲的人,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像皇帝这样敢直接撕开一切台前幕布、将赤/裸/裸的真相倒出来与人正面争执的了。
——在这种时候,两个人自然是更像了。
只是当时场面恶到那地步、母子二人间剑拔弩张、像是要视对方为不共戴天之仇敌般,怀薇姑姑连忙出来转圜求和,后面那些话,也都尽皆隐忍于两人心腹之间了。
卫斐轻轻舒了一口气,知道太后这话还是为李萦怀开恩考量了。——左右李萦怀本就是个将死之人,只是不知道太后本人究竟清不清楚这一点了。
而如果太后当真把这一句说出口了,裴辞多半会反问他母后一句:“您口口声声说宋家野心势大,那您呢、张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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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再想想皇帝先前毫不顾及太后脸面一针见血地反问地那一句,卫斐又觉得释然了,左右母子俩关系再差下去也差不到哪里了。
懿安皇后无论如何都要坚持过继裴舸、宁愿将裴舸放到低位妃嫔名下也不在意的时候,已经狠狠打破了裴辞对血脉亲缘的一层期待。
“现不敢求皇帝能体谅哀家的半分苦心,只要但凡皇帝能为社稷稳固先诞下一二皇嗣,哀家又何苦去做这后头的大恶人!”
“其实在她心里,她恐怕并没有做错过什么,”几息后,裴辞平静了些许糟糕的心绪,冷静道,“只是朕并不符合她对自己儿子的期待,她也与朕自认为的母亲所差太多。”
卫斐一个激灵,心头莫名酸软一片,下意识紧紧反抱住对方。
这话其实已经说得很重了,隐隐已经略有决断之意。
而最后那巫蛊娃娃竟然还真的是太后指使的……裴辞想,只要最初那巫蛊娃娃不是出自太后示意,哪怕后面全是太后借题发挥、顺势设计的,她一样还是达到了她自己的目的,但只要最初的最初,不是全皆出于她的示意,都要让裴辞心里能好接受许多。
毕竟,如果太后真的有爱过自己的儿子,裴辞很难想象,她竟会设计爱子的遗腹子到如此地步。——在裴辞心里,那个巫蛊娃娃可以是这宫里的任何人做的,什么人都或还有可自辩之言,但唯独有两个,是裴辞绝对不能忍的:第一个是懿安皇后,第二个就是太后。
或许,太后爱的从来不是她的儿子,而是她生的太子、生的日后可以荣登大宝之人。
愤怒之下,失去理智的太后当时是口不择言地直接讽刺裴辞道:“哀家一步一步、苦心积虑做到如今,还不都是为了皇帝么?”
裴辞想,也是,这世上并没有任何规矩,是要求作为母亲就是一定要如何爱自己的孩子的。
裴辞原先总以为,再怎么,太后于他们也是有爱的。
因为这样的皇帝,叫她更进一步地想到了沉尘之。
还有些话,是太后虽然没有明说,但裴辞从他母后字里行间的轻蔑愤怒里读出来:“若非是皇帝你自己太无能、太软弱,唯恐宋氏外戚挟皇嗣而势大,不然哀家又何至于非得如此大费周章去分离他们母子?”
擅长的阴谋诡计在正经较真的皇帝面前施展不开、惨遭滑铁卢,想来太后说不定还会反在心里暗骂是皇帝不讲规矩、乱掀棋盘。
有热热的湿润擦着卫斐的脸颊落下,滴在她的发梢、耳侧。
但裴辞笑不出来,他只觉得累,很累很累。
但现在的裴辞知道了,或许亲情慈爱于太后而言,才是最软弱无用的东西。
“朕忍了忍,没忍住,反问她,”裴辞语气轻飘飘的,有种抽出身来游离于事外袖手旁观的淡漠,“‘倘真是为德康公主考虑,为何又非得要指使李妃去作下那般诛心之事、损人又不利己、还反害得她生母不得不被迫’过世‘呢?’”
所以,不能容忍自己生了个不正常的“怪胎”的太后,宁可铺下层层鲜血,也定要纠正了裴辞的“毛病”。
这座皇宫,就像一个畸形的庞然大物,将人心一步一步,异化至此。
就像裴辞在很早时候就隐约意识到的:太后一直汲汲营营于将自己“整治”得更正常些,也许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希望自己能碰女人后可以过得多好,而仅仅只是因为,裴辞的“隐疾”,让她觉得是不正常的、是怪异的、是难以启齿的、是应该纠正的。
这也并算不得什么,不过人心偏颇,本性如此罢了,裴辞虽然难免对此有些淡淡失落,但绝不至于为此而迁怒到旁的任何什么人。
而事实上,太后也确实如卫斐所想,甚至做得更过——
在绝对冷酷的权力欲望面前,血脉亲缘、脉脉温情,便显得是那般的软弱而令人发笑。
卫斐不用再往下听就能猜想得出来,当时的太后必然是要险些被皇帝给气得一口气撅过去了。
因为对方之后一直没有再开口,卫斐便很乖觉地一动不动,只作未觉。
裴辞轻轻抱住卫斐,微微垂下头,擦着她的脸颊贴到她耳畔,只轻而软地唤她:“阿斐……我好冷啊。”
之所以裴辞一直体会到的不多,不是因为太后不够慈爱,只是因为他自己天资平平、在兄长的映衬下,相形见绌,实在普通,世人总更多留意能惊艳自己的,故而太后只将一腔母子慈爱,尽多灌注到了他的二哥身上。
诡谲莫测的深宫内帷里,怎么会养出这样柔软的一颗心……卫斐觉得这里面很有股诡异的不相衬,但却并不叫她厌烦。
但他至少希望——
这些话,是太后直接对着裴辞说出口的。
这场母子间的谈话,起于太后因为想给萧惟闻与张以晴赐婚而着人去明德殿请来皇帝;毁于裴辞最终到底没忍住,还是将人证物证全摆在太后的面前……与先前的很多次的母子对峙一样,一以贯之的不欢而散;但又与先前的很多次不一样,起码对于裴辞而言,在他心里,有些东西,是彻彻底底地完全碎掉了。
欲壑难填,贪心不足,得陇望蜀,诛求无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