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断弦(1/2)

    断弦

    姚黛蝉狂奔一路, 直到望北居模糊的影子撞入眼帘,才脚下一软,扶住冰冷的影壁剧烈喘息。她脸上晶莹一片, 夜风一吹, 汗湿的中衣紧贴后背,迫得她牙关止不住轻颤。她张嘴想喘匀这口气,喉间却先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她偏头啐了一口,愣了半晌,才抹了把脸, 行尸走肉般挪向院门。

    是她太侥幸,太高估自己。

    崔云柯那等心机深沉的人怎么可能不知她的目的。他年少折桂, 官场沉浮, 连饭都比她吃得多。

    如今被他三言两语一激,便逞一时之勇,将里子面子撕了个干净。往后, 连那点虚与委蛇的余地都没了。这般一来, 这侯府恐怕也容她不久。

    姚黛蝉心口堵得发慌。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崔云柯为何非要当面挑破?

    即便再厌烦她,何至于如此决绝,连条退路都不留?

    若还想在府里求存, 似乎只剩倚仗老夫人一途。可老夫人对她不过尔尔, 又该如何入手?

    她兀自想得出神, 直到走近望北居, 才瞥见几个家丁举着火把匆匆跑过。

    深更半夜, 这般行色,似在急寻什么。

    她怕自己这模样被看去说不清,只望了一眼便把门关上。却忽觉颈后一丝微不可查的凉风, 她一僵,缓缓侧头。正与躲在右门后披头散发的女子对上眼。

    “别叫!”

    姚黛蝉刚想出声,女子便急急摆手恳求。她愣了愣,勉强顺着眉眼辨认出来人:“云翘?”

    美丽柔情,粉衣袅袅,正是一面之缘的揽芳阁云翘。她却全没有了当时的体面,满身灰迹,秀发结块,不知多久没有梳理过。

    “求您救我一命,老夫人要杀我们!”

    姚黛蝉的打量中,云翘跪地连磕三个响头:“我家在苏杭都有商铺,娘子救我一命,他日必重金酬谢!”

    姚黛蝉咬牙。

    今夜怎么了,倒霉事一桩又一桩。

    老夫人要处理人,她却插一手,一旦被查到必定要招来大祸。

    云翘见她不动,又重重一磕:“娘子救我一命,求娘子救我一命!”

    姚黛蝉定看着她,蓦然仰天一叹。

    一件好事,却轮到她这个坏人来做,哪里对劲?

    ……

    房里没点灯。给了云翘一身衣裳,姚黛蝉拿了些被退回的糕点,又倒了杯茶。

    云翘许久没吃饭,狼吞虎咽的模样看得人心里揪紧,吃得半饱了,才断断续续交代了来去。

    “抱夏那个蠢货,我就知道她迟早要害了我们!”

    如姚黛蝉一开始所料,老夫人是要清理揽芳阁。但恰逢老侯爷祭日临近,故而老夫人决定等过了再动手。云翘入府几年颇结善缘,与府上好几个下人都有恩。便贿赂了一个家丁逃了出来,又有后门一看守老者做接应。她只需在天亮前出府门就能还生。而此事影响不好,老夫人不会闹大,也不会大张旗鼓寻人。

    姚黛蝉为她的缜密略略吃惊,同一时又忍不住微微心动。

    有她一对比,自己的逃跑确实粗糙了些。

    但,“这一路怕是要不少打点,你支撑得下来?”

    侯爵府里的下人们都是见过钱的,得宠的大丫鬟一二十两根本不放在眼里,更不说外头的黑市。云翘这样出去,少说也要花个五六百两的买路钱。

    云翘却抹了嘴,自信笑笑:“我与娘子说过了,我家在苏杭都有商铺。我姓石,家中坐布匹生意。娘子若有机会去当地问问,怕是十个有九个都听过我家的姓。”

    姚黛蝉颔首,这么说还真是半个同乡。若舅舅在,倒可以挣好大一笔钱了。

    姚黛蝉面色突然一变,云翘道:“娘子?”

    “……”姚黛蝉怔怔了会儿,眼中猛然爆出光,“云翘,你若出去了,可保证能无恙回家?”

    云翘忙点头:“不满娘子,我家在京城也是有店铺的。不过记的名是他人,侯府不知晓。”

    姚黛蝉肩背一挺,“若我要你也帮我逃走呢?”

    云翘瞪大眼。

    姚黛蝉抿抿唇:“我何尝不是被卖进来的。”

    云翘面上凝了瞬息,低头笑了:“娘子可和我们不一样啊。”

    姚黛蝉也笑笑,转而道:“你为何不寻旁人,寻来望北居?因我这门推得开?”

    云翘愣愣,敛了笑容:“我想看看,大爷是不是真没了。”

    姚黛蝉意外。

    “我险些被仇家撕票,是他在杭州救下的。抱夏、月柔、憾春……都承了他的恩。他待我们,不差。”

    从来只听崔云筏荒淫无用,姚黛蝉大大没想到。这么瞧,抱夏云翘却似都对他有几分真意。

    但她不是局中人,不好置评,只说起最重要的一事:“你可想好清早怎么出去。”

    纵有熟人在,难保被别人发现。

    云翘却看向了她。

    姚黛蝉垂眼,“我的丫鬟确实可以出去,但总要寻个理由。”

    这个理由还必须极为正当。

    装病…有陈医婆的先例在,姚黛蝉很快摒弃。买东西…东西没买回来怎么办?

    姚黛蝉环视室内,陡地掠过屋角那张焦尾。

    琴身沐在淡薄月色里,幽光流转,静如沉渊。

    “娘子!”

    铮然一声,姚黛蝉起身,生生用指腹扯断琴弦,血珠滴在琴身,打出大朵的血花。

    云翘惊愕地捂住嘴,被姚黛蝉一派自然塞了琴:

    “二爷的琴价值万金,却被我不慎损坏。我惶恐辜负美意,明日便需遣人抱去修缮。”

    云翘眼儿扑闪。

    姚黛蝉寻了帕子,慢慢缠住流血的手指,“你找人寻个可靠的琴铺,过几日我再使人取回。有来有往,才不惹眼。”

    云翘定定看了她良久,屈膝郑重一拜:

    “娘子今日之恩,云翘铭记。他日若有机会定竭力相报。请娘子……千万保重。”

    -

    休沐结束,翌日崔云柯照常上朝。

    只是初夏之时,却欲盖弥彰地配了几乎要与下颚持平的宽领口,引得满朝文武频频侧目。

    朝会才散,崔云柯就被隆景帝身边的秉笔大监张茂拦下。

    崔云柯面无表情步入侧殿,刚入内,一阵风袭来。崔云柯扯住领子,看了扑空的隆景帝一眼。

    隆景帝未能一窥这高领下的秘密,遗憾地嘘声,重回案前吃起端冰镇果子汤吃。还不忘招呼崔云柯:“崔持玉,快尝尝这宫里的果子汤和王府的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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