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朕给你抹药不是给你下毒(3/3)

    &esp;&esp;揉着揉着,他停下来,对着那片青紫轻轻吹了一口气。

    &esp;&esp;凉凉的。

    &esp;&esp;沈渡的腿一僵,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那口气从膝盖的皮肤渗进去,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脊椎,爬到后脑勺。

    &esp;&esp;萧衍抬眼看了他一眼。低着头,睫毛在抖,嘴唇抿着,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一尊被人涂了红漆的泥塑。

    &esp;&esp;萧衍的嘴角弯了一下。

    &esp;&esp;这次没有压下去,就那么弯着。

    &esp;&esp;他低下头继续揉,但那个笑容没有消失,挂在他嘴角。

    &esp;&esp;沈渡的膝盖已经不疼了,药膏早就吸收了,皮肤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油光。

    &esp;&esp;但萧衍没有停。他的拇指在沈渡膝盖骨下方那块最肿的地方轻轻画着圈,力道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像是在抚摸。

    &esp;&esp;沈渡的呼吸乱了。

    &esp;&esp;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压。

    &esp;&esp;他又不自觉想起萧衍把外袍披在他肩上,说“穿着”。想起萧衍把那块玉穿好了红绳,戴在他脖子上。萧衍对他是真的好。不是皇帝对臣子的那种好,是——

    &esp;&esp;他不敢想了。

    &esp;&esp;但面对萧衍他心里一直有一块地方,是软的。

    &esp;&esp;那块地方以前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esp;&esp;大概是萧衍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大概是萧衍说“你是第一个让朕笑的人”的时候,大概是萧衍在刑部大牢门口说“朕带你回去”的时候。

    &esp;&esp;那块地方软得不像话,每次萧衍靠近,它就塌下去一块。

    &esp;&esp;萧衍把手收回去,拧上瓷瓶的盖子。

    &esp;&esp;他没有马上站起来,还蹲在沈渡面前,手里拿着那个白瓷小瓶,看着沈渡的脸。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沈渡的耳朵。

    &esp;&esp;沈渡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抬起头。

    &esp;&esp;萧衍的脸近在咫尺,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种沈渡没见过的光。

    &esp;&esp;“红成这样?”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朕给你抹药,不是给你下毒。”

    &esp;&esp;沈渡张了张嘴,很小的声音说了句,“臣没有红。”

    &esp;&esp;萧衍笑了笑,站起来,把瓷瓶放在桌上,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esp;&esp;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

    &esp;&esp;但沈渡看见他的耳朵尖也是红的,他的耳朵尖平时不红。批折子不红,上朝不红,杀人也不红。

    &esp;&esp;现在也开始泛红了。

    &esp;&esp;沈渡把裤腿放下来,布料盖住膝盖。他坐在那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esp;&esp;他也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盯着折子上的字,那些字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他今天好像一个都不认识。

    &esp;&esp;他深吸一口气,又批了一行,发现自己写的批注写成了“臣觉得这个案子应该——”,然后写不下去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案子。

    &esp;&esp;沈渡把笔放下。

    &esp;&esp;萧衍抬起头。“怎么了?”

    &esp;&esp;“没什么。臣写累了,歇一下。”

    &esp;&esp;萧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批。

    &esp;&esp;沈渡看着他的侧脸。灯光照着他半明半暗的面孔。

    &esp;&esp;他想起刚穿越来的时候,只想保命。每天想着怎么不被杖毙,怎么在暴君手下活下去。他画了逃跑路线图,藏在枕头底下,随时准备跑。

    &esp;&esp;现在他把那张图纸压在枕头最下面,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翻出来是什么时候了。他不想跑了。不是因为跑不掉,是因为不想跑。这里有一个会给他披外袍、会给他戴玉、会蹲下来给他揉膝盖、会对着他的伤口轻轻吹一口气的人。

    &esp;&esp;那个人是暴君,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君,但那个人对他好,或许真的不只是恩宠。

    &esp;&esp;沈渡骗不了自己了。

    &esp;&esp;批了半个时辰,沈渡站起来。“陛下,臣回去了。”

    &esp;&esp;“嗯。”

    &esp;&esp;沈渡转身走了两步。

    &esp;&esp;“沈渡。”萧衍叫住他。“明天早上过来,朕再看看你的膝盖。”

    &esp;&esp;沈渡想说“臣自己会抹药”,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臣知道了。”

    &esp;&esp;夜风很凉。他站在御书房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esp;&esp;那片青紫被裤腿盖着,但他能感觉到药膏的凉意还在,能感觉到萧衍的手指在他膝盖上画圈的温度还在,能感觉到那轻轻一口气吹过之后残留的温意。

    &esp;&esp;沈渡把那块玉从领口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温热的。夜风吹着他的脸,他的耳朵还是红的,脸上的热度还没退。

    &esp;&esp;沈渡转身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esp;&esp;赵猛在值房里还没走,正在擦刀。

    &esp;&esp;看见沈渡进来愣了一下。“沈大人?这么晚了,您——”

    &esp;&esp;“赵统领,明天一早,带我去周恒的庄子。把那八百私兵的底细摸清楚。”

    &esp;&esp;赵猛看着他。“您的腿——”

    &esp;&esp;“腿没事。一点淤青,两天就消了。”沈渡的语气很平,“太后倒了,但周恒还在。八百私兵还在。六皇子还在。事情没完。”

    &esp;&esp;赵猛盯着他看了几秒,把刀插回鞘里,点了点头。

    &esp;&esp;“行。明天一早,宫门口见。”

    &esp;&esp;沈渡走在宫道上,膝盖还疼,但他的步子比来时稳了很多。

    &esp;&esp;他想起之前萧衍说过的话——“你是朕的人。”

    &esp;&esp;以前他听到这句话,想的是“我是陛下的人,所以我得替陛下办事”。

    &esp;&esp;现在他听到这句话,想的是——我是他的人。是字面意思。

    &esp;&esp;他推开屋子门走进去,没有躺下。

    &esp;&esp;他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明天去查周恒的计划。

    &esp;&esp;周恒的庄子在北边,八百私兵分散在庄子和周边的村子里,兵器盔甲藏在庄子的地窖里。他要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查清楚,画成图,写成册子。

    &esp;&esp;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写得很仔细。

    &esp;&esp;尚衣监新做的官袍挂在衣架上,蜀锦的暗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沈渡突然抬头看了一眼那身官袍,低下头继续写。

    &esp;&esp;窗外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esp;&esp;沈渡写到半夜,将那沓纸细细整理好,折妥塞进衣襟口袋。

    &esp;&esp;他坐在桌前,没有躺下,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esp;&esp;夜深月色静。

    &esp;&esp;他借着这份安宁,竟悄悄在心底念起了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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