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1/1)

    主席台是水泥砌成的。

    水泥抹得不均匀坑坑洼洼还有露底,边沿不是缺口就是缝隙。

    锈迹斑斑的铁杆上蔫蔫耷拉着褪色的国旗。几根电线从旁边平屋扯出,用木条撑架着,连着个滋滋作响的破旧扩音器。

    阳光毒辣,好似要把煤渣跑道晒化了。

    此时操场上站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青春期特有的汗腥气息。

    一个少年走向了主席台中央。

    少年身型高大,迈向台阶的腿修长有力,宽松校服外套裹不住他骨子里的挺拔。

    他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帽檐遮下的阴影挡住了他上半张脸,只能所见那高挺鼻梁的轮廓与紧抿的薄唇。

    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握过主席台上的话筒时,台下掀起了一阵微澜。

    雀跃与惋惜窃窃私语,少有好奇点缀其中。

    少年刚要启声说话,一阵刺耳的杂音本随着剧烈的电流声从扩音器里传出。

    惹得众人纷纷堵上了耳朵。

    话筒坏了。

    站在前排的老师吩咐着学生拿支新话筒递上去。

    本要上台交予新话筒的同学突然被一个黄发少女拦住了脚步。

    黄白发色的少女面化浓妆穿着超短裙,与周遭众人显得格格不入。

    厚底皮鞋在水泥台阶上踏出闷响。

    她手里拿着话筒,几步迈向台上,来到了少年身旁。

    起初他是错愕的。

    错愕过后他侧偏过头,像是在刻意躲闪她的注视范围。

    帽檐更深程度遮住了他的脸。

    只剩下失了些血色的唇咬在齿间,紧绷出了清晰的下颌线。

    他伸出手。

    就在指尖即将碰触到那冰冷金属的瞬间

    她将话筒收了回去。

    紧接着。

    少女踮起脚尖一把拽下了他头顶的鸭舌帽。

    撕扯下保留他最后体面的遮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阳光残忍地照亮了少年拼命藏匿的不堪。

    浓显五官描绘出深邃的轮廓。

    单看一侧,几乎能拼凑出一个英俊的面庞。

    可所有美好在越过鼻梁中线后戛然而止。

    暗红与深褐交错的增生疤痕组织爬满了眼周与侧额。

    凹凸不平的疤痕拉扯着变形的皮肤,边沿结满了扭曲的肉芽。

    “啊——”

    零星女生尖叫声划破了倏然而至的寂静。

    “我的妈呀……鬼啊!”

    后排一个男生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哗然压也压不住了。

    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惊呼声议论声铺天盖地。

    无数道目光是惊恐是嫌恶是毫无遮掩的嘲笑,像针像箭,密密麻麻扎向台上那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身影。

    “看他的脸!”

    “好恶心……”

    “吓死人了!”

    “啧啧,真是可惜了那半边脸……”

    “哈哈,你看他那样儿!”

    混乱刺耳的声音拉远又扭曲。

    变得模糊不清。

    逐渐被巨大鸣响所代替。

    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又猛地放大。

    里面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只剩下被抽干了灵魂般的一片空茫。

    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着他的耳膜,撞击着他的太阳xue 。

    那尖锐的刺痛混淆着晕眩令他几近窒息。

    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怪物。”

    少女笑着。

    她一字一句,就像是从地狱传来的声音:

    “看到了吗?你活着,只会让人恶心。”

    没哭。

    他还是没哭。

    连眼眶里一线丝润都寻不出来。

    狭小窗口缠满了爬山虎。

    光线投入废弃旱厕小小的空间里。

    少年跪在水泥地面,遍湿的衣衫黏贴着皮肤勾画出明晰的精健身形。

    站在他身前的少女掐着他的脖颈,迫使他高仰起首。

    即便擦拭去了脏污,那张冷峻的脸上还是遗留着方才沾染的蛋液或食物残渣。

    少女手握马克笔。

    沿着他眼周烧伤的边缘,仔细描画。

    终于完成了这幅佳作。

    她捏着他的下巴左右摆动,满意地欣赏着。

    “秦免,其实你很帅的。比我见过的所有男孩子都帅!毫不夸张,你就像电视里走出来的人。”

    说着,她从口袋里抽出了一把生锈的匕首。

    匕首尖轻轻滑过她在他脸上画下的线条:

    “要不我帮你把这恶心的东西切了?这样你就可以去当大明星了!”

    空眸深处不见波澜。

    散落的视线动都没动一下。

    他像一个被她提着线的木偶,随她摆弄却毫无声息。

    她有些不满他的反应。

    “你以为我不敢让你见血吗?”

    滑过下颌的刀刃一路向下。

    落在那凸起的喉结上:

    “你以为跟我有了不可告人的亲密关系,我就会疼惜你怜悯你了?”

    她执起了他的一只手。

    打算以此示威:

    “要不,我先从你手上的那些疤割起?”

    她笑着。

    笑声尖锐而刺耳。

    就在掀开他衣袖的那一刻。

    那笑声突然停了下来。

    只见。

    他的手腕上深深浅浅布满了狰狞的划痕。

    那显然不是她给他留下的惩戒。

    而是出自他自己之手。

    “我割过。”

    轻描淡写而过的气音毫无情绪。

    却足以惊得她落下了匕首。

    “我割过的,在腰上。”

    浓长的睫羽在他的皮肤上映出一行闪烁的阴影。

    他用最淡然的声音,描绘出他噙着的一腔猩红:

    “从烧伤边沿割去了一大块皮,没用的,它又会长出新的肉结。”

    “或许我就是个怪物,或许……”

    他望向她。

    没有厌,没有恨。

    没有伤痛,没有苦楚:

    “我就不应该活着。”

    从梦中惊醒。

    杨宝珍深吸了一口凉气。

    黑暗吞噬了梦境中最后的画面。

    在意识到刚才的一幕幕只是追忆过往的梦时,她松懈下了绷紧的神经。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然而惶恐并不因清醒而消逝。

    她带着满目慌乱急忙爬起了床。

    奔跑在微亮田野间的身影惊起了飞鸟。

    惹得蛙虫向草丛中逃窜。

    穿过屋群,跑过石桥,钻入木林。

    一座小小的平屋越来越近。

    门栏咿呀一声开启。

    背着崭新书包的少年从中走出。

    在看到眼前向他狂奔而来的身影时,他惊怔地愣在原地。

    “你怎么……”

    他话没说完。

    发间凌乱的少女牵起了他的手,急迫着掀开了他的衣袖。

    他腕上没有割伤。

    好好的,一处割伤都不见。

    “你干嘛。”

    他的声音比往时轻绵。

    “我……”

    杨宝珍鼻子发酸,瘪着的嘴巴强忍着,终究敌不过眼眶里倾泻而出的热流:

    “我作噩梦了。”

    她哽咽着,肩膀随之抽动。

    握着他的手死命不愿撒:

    “我梦见你把手腕割得都是血印子……”

    只听她哇一声哭了出来,话都说不下去了。

    见这仗势秦免慌了。

    僵在她手中的手不敢抽回,他近一步也不是,远一步也不是。

    犹豫片刻只看四下无人,他索性伸出另一只手,用袖口擦过她脸颊上大滴大滴的眼泪。

    “做梦而已。”

    他安慰得有些笨拙:

    “都是假的。”

    “秦免。”

    少女哭红了脸颊,鼻涕泡泡吹得越来越大:

    “你不要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啊,你死了我们乐乐怎么办啊……”

    “你哭丧啊……”

    虽然听不明白乐乐是什么,但秦免哭笑不得。

    轻轻一叹后,他显露出了从未所见的温柔:

    “别哭了,我袖子都湿透了。上边全是你的鼻涕眼泪,我今天还要上台说话呢。”

    话音刚落,她真就不哭了。

    只是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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