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1/3)

    这一日, 天色阴阴沉沉的,铅云低垂,压得极低。

    朔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 簌簌地落下来, 打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发出细微清冷的声响, 天地之间一片灰蒙蒙的白,连殿前的花枝上,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奉天殿内,却比这冬日的天气更要冷上几分。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一个个垂手肃立,气氛凝重得像凝固了一般。

    御座之上,天子身着玄色龙袍,腰系素带,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冷沉, 眉宇间像是覆了一层寒霜,不见半分温度。

    崔彧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争吵不休的群臣。

    “陛下!臣以为,宣义侯虽有功于社稷,然以女子之身冒充男子, 入朝为官,领兵掌权, 此乃欺君大罪!”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御史站了出来,“阴阳颠倒,乾坤无序,此风断不可长!”

    他话音一落, 当即有人附和。

    “张大人说得有理!”另一名文臣出列,拱手道,“陛下,宣义侯身为女子,如今手中却掌着近半禁军,随意出入宫闱,外面若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不仅有损皇家威严,更会令天下人耻笑。”

    “放屁!”一名武将实在忍不住,大步跨了出来,嗓门大得整个大殿都嗡嗡作响,“宣义侯此前当将军征战沙场,刀头舔血、九死一生!这几年来当禁军统领,尽忠职守,护卫宫城,更无半点差错!怎么如今倒是怕传出什么话来?我看是你们自己心思脏,才看什么都脏!”

    那几个文臣顿时气得脸色涨红,指着那武将,“你、你——”你了半天,却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武将冷笑一声,梗着脖子,一副“你有本事打我啊”的模样。

    御座之上的崔彧始终没有开口。

    朝堂之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为宣义侯之事争吵了。

    自从宣义侯女扮男装的身份暴露之后,弹劾的折子就没有断过,每日都有人上疏,每日都有人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

    这时,又有一名大臣站了出来。

    此人身着官袍,面容端正,语气倒是比方才那些人都要平和几分,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开口的。

    “陛下,微臣以为,宣义侯虽是女子,犯了欺君之罪,但到底是为大雍立下了赫赫战功,多年来镇守边关、护卫宫城,兢兢业业,从无懈怠,若只以欺君大罪论处,未免不近人情,也有伤将士之心。”

    他顿了顿,拱手道:“依微臣之见,不如功过相抵,夺其职,留其性命,令其归家便是,如此既全了法度,也不至于寒了有功之臣的心。”

    不少大臣微微点头,觉得这个说法倒也妥当。

    然而,还没等众人附和,又有一人跳了出来。

    “陛下!臣有异议!”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名中年官员出列,拱手道:“就算功过相抵,夺了宣义侯的职,可她身上的爵位呢?宣义侯的爵位乃是世袭罔替,她一个女子,如何能占着这个爵位?这爵位,理应让出来,由宗族之中合适之人承继才是!”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人,又看向他身后那几个同僚,心下顿时了然。

    秦家的人,若他们没记错,秦家女正是嫁进了宣义侯府旁支。

    宣义侯一脉子嗣单薄,

    若是宣义侯的爵位让了出来,腾了出来,那这世袭罔替的爵位,十有八九便要落在秦家那个女婿头上了。

    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满朝文武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大人所言在理,女子占着爵位,确实于礼不合。”

    一时间,朝堂之上声音嘈杂,附和之人竟不在少数,声势不小。

    宣义侯跪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她身着素服,身形修长,面容清俊,即便跪着,也丝毫不显狼狈之态,听着身后那些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她面色如常,纹丝不动,仿佛那些人议论的不是她一般。

    可她的手掌,却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攥紧了。

    御座之上,崔彧的神色冷然。

    大臣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陛下今日的神色,好似格外难看。

    喧闹嘈杂的声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最终彻底安静了下来。

    殿中鸦雀无声。

    崔彧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跪在正中央的宣义侯,薄唇微动,正要开口——

    “禀陛下——”

    殿门口,小太监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急促而高亢,打破了一室死寂。

    “齐大将军入朝觐见!”

    这道声音犹如一颗石子投入死水,顿时激起千层浪。

    群臣先是一惊,随即神色各异。

    齐明川?

    他不是在南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紧接着,不少人心中便浮上了一丝隐秘的喜色。

    齐明川与宣义侯历来不对付,这在朝中谁人不知?

    如今齐明川知道自己争了这么多年的死对头竟然是个女子,怕不是要恼羞成怒,看着宣义侯定是百般不顺眼。

    而齐明川又是陛下的亲舅舅,太后的亲弟弟,与陛下关系亲近得很。

    这宣义侯,怕是没有好果子吃了!

    秦家的人更是难掩脸上的得意之色,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势在必得。

    崔彧听到这道声音,脸上冷沉的神色顿了一瞬,随即微微抬眼,沉声道:“宣。”

    郑元德立刻高声道:“宣——齐大将军觐见!”

    声音一声接一声地传了出去,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很快,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人大步流星走进了奉天殿。

    齐明川一身风尘仆仆,身上穿着素服,衣摆上还沾着未曾掸去的尘土,显然是日夜兼程、刚回京便直接入了宫。

    他的面容比两年前略见风霜,下颌线条更加硬朗,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精神奕奕,半分不见疲态。

    他踏入殿中,目光扫过众人,又扫了一眼跪在正中央的那道身影,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那人身旁,膝盖一弯,“咚”的一声跪了下去。

    “微臣,叩见陛下。”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宣义侯听见身侧的动静,微微侧眸,看了他一眼。

    时隔两年多,这个男人仿佛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下颌的线条更硬朗了些,眉宇间的少年气被岁月磨去了几分,多了些沉稳和老练,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得有些过分,看向她时,还是那般没正形的模样。

    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面色如常。

    御座之上,崔彧看着自家小舅舅,面色缓和了一瞬。

    “将军请起。”

    齐明川却没有立刻起身,他先是跪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殿中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这位驰骋沙场、杀伐果断的大将军,声音哽咽地开了口:

    “陛下,臣远守南疆,先帝大行,道途辽远,迟至今日方得奔赴陵下,未及亲送先帝梓宫入葬,臣心哀恸万分,日夜愧悔!”

    “今陛下承天命、继大统,君临四海,臣遥望阙下,不胜欢欣庆幸。”

    “然,臣戎事缠身,不敢擅离疆场,此前已遣属官入京哭临先帝陵寝,待边境安定,方敢星夜启程,仍误葬期,臣惶恐请罪!谨听圣谕吩咐。”

    句句情真意切,悲从中来,听得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殿中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顿时被他这一通哭诉搅得七零八落。

    不少大臣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随即,朝堂之上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悲戚之色,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用袖子掩住了脸,有人叹息连连,整个大殿的气氛一下子从剑拔弩张变成了沉痛哀悼。

    过了半晌,崔彧才开口,出声宽慰,“齐大将军平身,远镇疆场,关山阻隔,又有边防要务缠身,未能及时奔丧,朕心中知晓,何罪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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