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狐狸尾巴(1/1)

    狐狸尾巴

    当夜三更,轻鼾声此起彼伏,可应池还未睡,一直按着闷闷的胸口。

    裴国公被平反,本该是令人惊喜的事,她却突生惶惶之心,久久难以平静。

    芝芝说她是从外院几个苍头那儿听来的,并不是别人有意告知她的,应池听在心里头,还是有点犯疑,这消息该不会是有人故意说给芝芝,再借芝芝的嘴传到自己耳朵里的吧?

    她悄悄打听了两句,好像还真的是自己多心了,毕竟到了夜里,这下人院的众人也都知道了,还有人议论,说城内已经张榜贴告了呢。

    那看来是真的。

    从不慎被卷入漩涡,应池就觉得,属于她的厄运开始了。

    白天变成黑夜,她换魂成了原身。

    不仅一切都变了样,她还没有原身的任何记忆,有的只是对镜自怜时,发现镜中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震惊。

    可是,像她又不像她,确切地说,不像现在的她,像五年前那个刚出道开始演戏的她。

    镜中人的骨相大概还未完全显露出来,因而多了一点娇憨,脸颊比她现在要饱满,下颌线条也偏柔和,一双眉眼清透又干净,而那不食人间烟火的脱俗模样,也同应池十六岁时如出一辙。

    应池记得那时候的自己,不仅不谙世事,还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柴米油盐贵。

    所以,是前世今生?

    呵,她不想相信能有什么前世今生,她自己的人生还没活够,她只想相信既能穿过来,就一定就能再穿回去。

    原身外宅妇的身份也有疑点,那裴国公之子死于四年前流放的路上,时间倒推去算,原身那时也不过十二岁吧,竟已做了外宅妇吗?

    未免太过早熟……罢了,应池摇摇头,试图忽略这些内部顾虑。她要做的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此刻又没了外部身份的限制,她还怕什么?待她缓个几日,合该想个法子,出城到那护城河里瞧上一瞧才是。

    所谓富贵险中求,倘若那护城河下真的暗藏玄机,她大概会喜极到泣。

    不过这事尚需慢慢筹划,眼下还得解决近在咫尺的温饱问题,应池揉揉因哈欠而濡湿的双眼,将手缓缓放回身侧,正准备入睡,指尖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的右手条件反射地弹起,只见中指指腹上,已经凝了两颗嫣红的血珠。

    来不及细想是什么原因,她使劲挤了挤手指,让血涌得更多些,待用手帕擦净才慢慢沿着床铺往下摸——

    两根竖着的绣花针。

    竟卑鄙恶劣无耻下作到这种程度了吗?

    应池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手也在微微发颤着,冷冷撩过右侧熟睡的连云。

    够了,真的够了……

    被喷薄欲出的愤意裹挟着,应池几欲揪起来人质问,但终还是忍住了。还是众人皆醒时再发作的好,扰了大家休息会失众心,若真是连云,她定要上点手段反击,不能再这样忍辱含垢。

    五更四点一到,应池眼瞧着连云转醒,便生动演绎了一番手被针扎的情形,素色麻布帕子上血迹斑斑,她眼里也故意涌了泪。

    戏龄五年,不长不短,天生戏骨属夸张,但说哭就哭的基本功还是有的,除了她不愿演,没有她不能演。

    “天啊!怎么会有针在你床上!”

    芝芝叫嚷道,几个过来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应池一眼扫过,只不经意地去看连云的反应。

    连云抬抬眼,笑了一声,那模样竟是无比畅快,幸灾乐祸着:“瞧着竟还有人和我一般看你不畅,这法子真是巧妙,让人看了真是爽快!”

    不是连云,竟不是连云。

    应池收回视线止了泪,以她瞧人的眼光,连云从来都是明火执仗的,如今这般言说实不像演的,那还有谁?

    她漠然地扫视了围着的一圈众人。

    看来这小小的下人房里还藏龙卧虎了,有人对她的敌意竟已深到如此地步了吗?

    怪她,怪她总想着如何才能回家,从未在意过这些。

    连云的辱骂虽迟但到,就如不会骂她不会穿衣梳妆一样,应池用余光扫她一眼,冷意愈深,烦意愈甚,那个暗地里使坏的姑且秋后算账,这个明目张胆的须得让她吃点苦头才行。

    “啊——”

    尖叫伴随着木盆掉落的“咣当”声,连云整个人从胸口到脚底,被浇了个透心凉。

    而端木盆的应池,却被踉跄地绊倒在一丈开外。

    “你做什么!”

    连云从尖叫到训斥再到咬牙切齿,她盯着应池,简直想把她生吞活剥了去!

    她刚在井台旁洗完转身,菊英却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盆水,那步子迈得又急又晃,最后似被不小心一拌,整盆水便“哗啦”一声倒了她一身。

    她的衣衫褶裙全湿透了!连云快走两步去揪应池的衣襟:“菊英!你个娼妇养的贱骨头!你成心的吧!”

    应池被勒紧脖颈,难以呼吸地皱眉,三分难受她装七分,然后忙从袖袋中取出手帕来递给连云,瑟瑟发抖。

    那委曲求全的样子更显可怜,她满意地看见连云将帕子掷远,逮着她又是辱骂,还作势要打。

    “作死的小蹄子!看我不打死你!”

    连云挥手打她,但手却被其他人拦住了:“好了好了连云,赶紧换衣裳去,要来不及了,刘嬷嬷规矩最是严,到迟可是会挨罚的,还会扣月钱。”

    已经来不及了,应池眉头渐扬。

    “你们难道看不到她是故意的吗?”连云依旧愤愤,冲着拉她的人叫嚷。

    其余人闻言都有些不自在,谁人不知到连云每日都要对着菊英骂上几句?菊英从来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她怕是躲她都来不及呢,上赶着挑衅连云,怎么可能呢?找骂吗?此番事看上去,怕又是连云故意找麻烦,哪知巧了碰到菊英往石槽子里倒洗脸水,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说不定就是连云拿脚拌菊英的,没看见菊英都摔了那老远吗?

    “就算是故意的,你也不能动手打她呀,在府里动手要是被管事的嬷嬷看见,竹板打手可是要见血的!”

    有人拦着连云,还有人匆匆撵着大家:“快快快要来不及了,赶紧去青棠院,一会刘嬷嬷就要唱名点卯了!”

    芝芝赶忙将应池扶起来,“我们也走了!”

    应池低垂着眼眸,借由芝芝的力起身,将自己的木盆放置指定位置后,快步赶着去上工。

    在芝芝的视线盲区里,应池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得逞微笑,带着些戏谑。

    却转瞬即逝。

    殊不知,在这院儿的墙角处,那棵距此不远的巨大槐树上,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树叶的缝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天色透着快见黎明的稀黑,那人暗自见喜,他瞧得真真的!是这菊英小娘子故意得不能再故意地泼了人一身水。

    监视她的三个月,是他当暗探以来最清闲的任务了,甚至他和被监视之人还处出来了些许感情。

    就比如他看着她日复一日疲累地做活,看着她可怜兮兮地挨欺负却默不作声,有时都动了恻隐之心——

    傍身者已死,姐妹失踪,自己又典身为奴,认真做活却备受排挤……人怎么能可怜成这样?

    但他那明察秋毫的主人却确凿不移地称,此人善饰伪,身上一定有秘密。

    主命所遣,他赴蹈无违,如今瞧着可不就是?随着裴家被平冤,莫非,这次,终于,这小娘子的狐狸尾巴要露出来了?

    坊门已开,嘈杂声四起,他吐了口中的槐叶,从树上悄没声地离开,赶着回去报信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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