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密室(1/1)

    密室

    径直上了二楼, 祁深的目光扫过雅室紧闭的门扉,最后落在隔壁的房间处。

    “收拾下这间。”

    “是、是!”茶肆店主人只顾应着,言罢才意识到雅室内此刻有人, “这位郎君,里……”

    乐觉直接截断了话茬儿, 笑道:“不管用什么办法,我家主人就要这间, 店主人,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

    那语气里不乏威胁,店主人哪敢再反驳,只得硬着头皮去协商。

    好在这间雅室的几位客人是个可以商量的。

    几人刚一出来,祁深抬步便进了去。

    乐觉从外带上了门。

    “不用收拾, 我家主人现在不需要伺候,有事会叫你的。”

    乐觉叫退了在旁抹着虚汗的店主人,将银锭丢给他, 也屏退了试图进来伺候的茶博士。

    做完一切,他刻意放轻了呼吸,最后想了想,又自觉退远了些守着。

    祁深坐在离隔壁最近的地方, 凝神未动。

    可即使房间很静, 他仍听不到隔壁任何交谈声。

    这里的墙壁, 比他想象的要厚实一点。

    他蹙眉, 抬手便推开窗户。

    隔壁雅室的窗户, 就在咫尺之遥。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 他单手撑着窗棂,颀长的身影轻巧而迅捷地翻出了窗外。

    足尖在窗沿上一点,他整个人便如一片落叶, 悬在窗外,也无声无息地贴近了隔壁那扇紧闭的窗户。

    全部的注意力,也集中在了那扇窗户之后。

    里面隐约传来了说话声。

    “我此次约你是有事相谈。”应池顿了顿,眼瞥向侧面的窗户又落到陆明朗面上,咬了咬唇,“不过这件事情,要说出来还是有些难以启齿的。”

    既然来了,便不准备再扭扭捏捏,寒暄过后,应池预备和陆明朗挑明。

    祁深悬在窗沿外的身体有些僵。

    无数个糟糕的猜测瞬间冲上他的脑海,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是缺钱?还是……别的什么。

    能是什么,需要向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求助?

    这书生能知道什么?他能做到什么?

    废物一个。

    只听得陆明朗那急切又带着几分讨好的保证传来:“只要娘子拜托,只要我能做到的,我必竭尽所能以成之。”

    应池笑了,带着点无奈和淡淡揶揄。

    这陆明朗答应得这么爽快,是还不知道她想说什么罢,希望她说罢,他也能保持如此决定、如此镇定才好。

    “娘子请说。”陆明朗显然被这笑晃了神,怔愣了好一会儿才道。

    应池点了点头,短暂的沉默后,她用手蹭了蹭鼻尖:“之前那件事,我的手下是怎么让你答应的?”

    陆明朗的脸刷地就红了。

    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于他而言很不光彩,他那时为了钱几乎是在费劲心力用美貌在勾她就范。

    他斟酌着用词,半推半就地和盘托出了,那回答的话也带着羞赧和窘迫:“他们说……让我做你的男人,你有孕了,我就能拿到剩下的钱……”

    窗外祁深的一只手猛地攥紧,只余另一只紧扣着窗沿。

    “是你自愿的,还是他们逼你的?”窗内应池问。

    “我自愿的……他们给我的诱惑太大了……我需要钱,况且我又不觉得我一次能考上,身无长物可谋身,老母亲又生了病,所以就答应了。”

    “你是个聪明人。”应池再次笑笑。

    “……是。”

    陆明朗欲言又止地承认,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对面的人面容恬静清透,是他从未敢肖想的存在。

    他的确是个聪明的人,也是个为了钱、为了前程什么事都做的人,不过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他的聪明里多了些心甘情愿。

    应池将面前人细微的神色变化收在眼底,他的窘迫是真的,似还有一点对她的隐约迷恋,不过更多的,是对现实利益的衡量。

    这很好,他比她预想的还要合适。

    她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盏的盖子,茶盖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郎君,你可以接受这种以金钱为前提的男女关系?”

    “……是。”

    “那你可不可以接受另一种更简单的男女关系呢?”

    “什么?”

    “就是……”应池斟酌着用词,力求清晰直白,也不让对面人产生任何浪漫的误解,她并不想谈恋爱,“不涉及婚嫁,不涉及子嗣,也不涉及你我的家世及钱财纠葛,当然,必要的保障安全和隐秘的花销,我会承担。”

    陆明朗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完全理解。

    “简单来说,就是我需要一个固定且彼此信任的人,只关乎男女之间最直接的那点敦伦之事,我需要的时候,或者你……需要的时候,我们见面。

    “除此之外,你是福昌县的陆县尉,我是洛阳城的舞坊主,我们人前不熟,各过各的生活,互不干涉,也无需对彼此交代行踪和心事。

    “至于为什么选你,我也想给你挑明,因为你年纪不大,安全,家里的人少,不麻烦,而且初到洛阳为官,根基不深,可掌控,你可明白?”

    陆明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红,眼神里充满了慌乱。

    “这……这……”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娘子,你待我,你待我,这……这岂非、岂非如同……如同男子豢养外宅妇……”

    “嗯……差不多,但也有所不同。”应池纠正他的想法,“外宅妇仍有依附,仍有情感,仍有身份,甚至可能产生子嗣,我说的却是没有,而是你情我愿,银货两讫,各取所需,若你我有别的想法,也可以随时终止。”

    “陆郎君,你怎么想?”见对面人好半晌没说话,应池再次开口给他喂定心丸,“这是一桩买卖,买卖是双方的,你不要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

    唯恐陆明朗以为她在威胁他,她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是在逼你,你愿意就愿意,不愿意也没关系。”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陆明朗低着头,完全不敢看对面人,她说的他已经明白了,但脑子也已经乱成一团了。

    是羞耻,是震惊,是隐约的诱惑,是卑劣的悸动……

    “我听懂了。”好半晌,他说了一句。

    “那……”应池没理解他的意思,继续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要不要同意啊?”

    陆明朗抬头便见似藏了星星的眼睛在疑惑地问他,他脸更红了。

    最后只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究竟是屋里没了声音,还是他的脑中被耳鸣充斥?祁深现在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才死了多久……他现在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短短的一炷香时间,他的世界是彻底寂静和空白的,她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尖锐地重复、放大、撞击……

    最初汹涌的情绪,是铺天盖地的不可置信。

    他无法理解,无法接受。

    她怎么能的呢?她怎么敢的呢!

    随之而来的是嫉妒,像毒蛇的汁液,瞬间注入血脉,也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扭曲。

    上涌的血液沁在嗓子眼里,被他强行咽下,他怒极了!

    凭什么呢,凭什么呢!

    他被她气昏了头,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胸口那股被强行咽下的腥甜再度翻涌上来,让他的嗓子痒痒的。

    祁深不受控地猛咳吐了出来。

    面前的鲜红血液,让他眼前也阵阵发黑。

    一瞬间,他紧抠着窗沿的手指猝然松开,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在这心神剧震中猝然消散。

    二楼的高度并不致命。

    祁深几乎是靠着残存肌肉记忆迅速拧身,试图调整落地姿势,直到“砰”的一声闷响。

    他还是侧身着地,重重摔在了地上。

    尘土混着枯叶被激起,在愤怒之下,是祁深无法忽视的绝望。

    他曾经以为,无论如何,他起码是特殊的,无论是恨是爱,总归……她只有他这一个。

    可现在,她都要有别人了。

    “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应池蹙眉疑惑问。

    “可能是野猫。”陆明朗将窗子打开到处张望,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往阴影处隐了隐的祁深闭着眼睛,躺在冰冷的泥土和枯叶上,一动不动。

    如同死了一样。

    “阿郎!”乐觉听见声音觉得不对,跳窗出来寻,直到看见人,骇出了一身冷汗。

    被踉跄地扶起来,祁深一言未发,垂着的睫毛掩住了汹涌晦涩的情绪。

    更深,更暗,而且偏执。

    她真的很有本事,总能不知不觉地惹火他,也让他后怕。

    她和别人……

    他不能接受。

    他不接受。

    如果她说的安全、不麻烦、可掌控是她选男人的标准,那……凭什么不能是他……

    “那个密室。”祁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翻涌着近乎毁灭般的暗红,眼尾也同样。

    渐渐地,他的眼眶开始发烫。

    他的声音也很嘶哑,却不容置疑:“最后再修整一下。”

    嫉妒的怒火,还是焚烧掉了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理智和底线。

    她是他的。

    放她自由,本就不是他的做派,像他这样的人,只会把自己的偏执和爱恨烧成锁链,一寸寸地缠紧她的脚踝,把她锁在自己怀里。

    他要她。

    也只要她。

    谁让他命大就是死不掉呢,谁让他活着呢……一声极低极哑的苦笑,从祁深喉间逸出。

    “要快,要万无一失,今晚我就要看到,一间完整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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