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怀抱(2/2)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许是醉得深了，此时被人抱在怀中人也毫无知觉，脑袋随着他步伐的节奏微微晃荡，最后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正想开口打断这奇怪的氛围，站在车前的二公子忽然探身入帘。
他低头，张开手指。
月影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喊道：“二公子！”
冬夜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刺骨。谢濯玉站在车旁，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只低头看着车里那个睡得人事不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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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半阖着眼，马车晃晃悠悠，像摇篮似的，反倒让她有了几分困意。
谢濯玉淡淡开口，越过松竹朝韫玉斋而去。
他凑近鼻尖，淡淡的铁锈味，是血。
谢濯玉收回视线，转身。月影正端着醒酒汤进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吓得退后一步，低头道：“二公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夜风中，窄巷迎面跑来一道身影，是松竹。
“我送进去。”
月影小声喊了她几声：“公子？公子？”
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和莫名熟悉的味道。
韫玉斋的内室烧着炭盆，谢濯玉将怀里的人放在了榻上。虞知宁的脑袋刚一沾枕，便自动往被褥里缩了缩。
谢濯玉轻应了一声，刚要离开，却觉得掌心有些异样。
月影守在车旁正等着的功夫，身后传来辘辘的马车声。
她睡着的时候，那些在人前端着的端庄、矜持、世家公子的沉稳，全都卸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雌雄莫辨的脸。
浑身上下也软绵绵的，像没有骨头似的瘫在他臂弯里，任人摆布。
月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拒绝的话终究没再说出来，只垂下了头。
而再往下一点的那片衣料上，明显洇着一团深色的湿痕。
月影埋头：“大公子……喝多了，奴婢正等人来。”
谢濯玉垂下眼，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又翻涌上来。
谢濯玉的目光从昏睡之人的眉心移到眼睫，从眼睫移到鼻梁，最后落到那张微微张着的唇上。
月影愣了一下，赶紧福身：“二公子。”
她微微蹙着眉，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似乎梦里也还在烦心什么。
马车停在靠近大房的宅邸侧门，门口倒是站着两个小厮，月影不敢让他们搭手，只吩咐其中一个小厮：“快去大公子院里，把松竹喊来。”
怀里的人轻得出奇，抱在手中竟没有多少分量，根本不像是成年男子的体重。
一手揽住昏睡之人的肩，一手穿过膝弯，干脆利落地将人从马车里捞了出来。
血迹。
谢濯玉没有说话。他看了那辆马车片刻，然后起身下了车。
侧门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昏黄的光落进车厢，正好照在虞知宁脸上。
虞知宁迷迷糊糊地应了两下，声音含混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后来便懒洋洋地不想再应了。
谢濯玉循声回头，透过半掀的帘子朝内室望去。
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掌心上。那里黏腻腻的，沾着什么东西，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红。
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迟疑，仿佛这一抱已经在他心里演练了千百遍。
毛茸茸的领子散开了，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喉结的弧度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月影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了车旁，抬手掀开了车帘。
那张脸半藏在毛茸茸的领子里，露出的一截脸颊被酒意染得绯红，像上好的宣纸被胭脂洇开了一层，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谢濯玉的神情微微一怔。
而他的手掌方才只碰过一个人，正昏睡在榻上的谢珏。
马车在几步之外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冷苍白的面孔。
眉宇间的英气被酒意泡软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同那个夜晚在他掌心下颤抖的人影越发重合。
月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这二公子看着车内之人的场景，让人心里直发慌。
是二公子，谢濯玉。
谢濯玉低头看了车内人一会儿，没有说话。
烛火映着他单薄的身影，墨色的衣袍在腰臀处绷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世上真有这么像的两人吗？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像灌了一锅浆糊，晕乎乎的，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只想彻底躺平。
“大公子呢？”他问。
榻上的谢珏正好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背对着他的方向。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还有宋五来报，说那护卫拉走马车后并未做旁的事，只是换掉了车上的坐垫。
那一眼，竟比此时的夜风还要冷。
谢濯玉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那抹暗红。
的确是男子。
倏地，出狱那日同乘时，谢珏找松竹借斗篷的画面涌入脑海。
谢濯玉看了他一眼，没松手。
虞知宁隐约感觉到月影想把她拖下车。她配合着动了动，可身子软得像一摊泥，根本使不上力。月影试了两回，愣是没能把她从车上弄下去。
身后传来月影小声的呼唤：“大公子？大公子，喝口醒酒汤再睡……”
呼吸从唇间逸出，又轻又缓，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凝成薄薄的白雾，转瞬便散了。
片刻后他捻了捻指尖，转身离开。
谢濯玉收回目光，抱着怀里的人大步朝侧门走去。
谢濯玉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辆马车上。帘子被风吹开，隐约可见一个人影歪在里头，一动不动。
她回头一看，一辆乌黑的马车正缓缓驶来，车角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笼，上头写着一个谢字。
谢濯玉回过头来。
浓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上没有血色，只沾了一点酒渍，泛着淡淡的水光。
松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躬身，双臂抬起作势要接过人：“二公子，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