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1/3)
乡下的冬天多少是有点难熬的,尤其在南方,空气又湿又冷。在这个不算小的村庄里,有大片的平地,到了夏天就能看见海一般的稻浪。
姐弟俩要去村头的小学,要走个一公里路。早上六点多起床,天空中还蒙着白雾,外头的草地上打了霜。这种天气很冷但却是老辈人眼里的好时刻,因为打过霜的作物会更加可口。
“好冷啊…”阿广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外面的寒气让她连根手指头都不想伸出来。被子被她裹得紧紧的,活像一只过冬的小蚕蛹。
“姐,该起了。”孙权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小声叫她。
但天气太冷,她还是受不住外面的寒风,只能掖着被子,翻个身迷迷糊糊说:“再睡五分钟…”
孙权没再催促,转身出去打了盆热水,仔细调好温度。回来时,见姐姐依旧没有起来的意思,他便站在床边,一声声地唤:“姐。”
“嗯……”
“姐。”
“嗯………”
“姐。”
每次呼唤都得到回应,但那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且一次比一次不耐烦。孙权抿了抿嘴,忽然凑到她耳边,提高了些音量:“七点半了!还有半小时上课!”
此刻实际不过六点一十。可想而知,当信以为真的阿广惊慌失措地爬起来,发现真相后,是如何气鼓鼓地“教训”这个撒谎的弟弟,怎么把他刚梳整齐的头发揉成一团乱草。孙权眯着眼,也不反抗,只小声讨饶:“别揉了,姐……”阿广这才松手。
阿广刚醒的头发总是乱翘,尤其有一缕倔强地立在头顶,像根呆毛。她对着镜子努力梳理,那缕头发却怎么也不肯服帖。
孙权看见了,用手指沾了点水,轻轻帮它按下去。他注意到姐姐的头发长了许多,暑假时还是齐耳的妹妹头,如今已过了肩,披散在后背上,像一匹棕缎子。
“姐,要我帮你扎头发吗?”孙权站在姐姐身后,从镜子里看见她的眼睛在看他,莫名感觉心痒痒的。
“不要!”阿广想到之前孙权的给她梳头,那叫一个痛。可能头发不是他的,压根就没注意力度吧,或者别人怎么梳都会十分敏感。她反正就是被痛到,再也不敢让孙权碰她头发了。
阿广本态度坚决,但从镜子里看见弟弟可怜巴巴的眼睛,他恳求地说:“相信我,姐…”就差拖着长长的尾音说求求你了。
“…好吧。”真是受不了这个撒娇怪。
孙权拿着木梳,将她的发丝捻在手心从上到下慢慢梳下,动作很轻,几乎可以说是小心翼翼。手指偶尔擦过她的后颈,阿广会不自觉地缩缩脖子。
“痛吗?”他立刻停下。
“不痛,继续。”
孙权仔细地把头发分成两股,准备扎麻花辫,这个年纪的女孩最喜欢这种稍微复杂的发型了。以前奶奶会给她扎,但显然现在的奶奶觉得孩子长大了很多事情是可以自己完成的。
可惜上学的孩子没有太多时间打理发型,除了在学校里会有女孩互相帮忙扎头发。
孙权的指头插进她的发缝,温柔抚下,牵起一股缠上另一股。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她的耳畔。编好的辫子歪歪扭扭,阿广对着镜子笑了:“丑死了!”
“啊…”孙权有点沮丧,他果然还是没有经验。他其实尝试过,但自己是短头发,顶多拇指圈起一小缕红发扎起来,别说编发了。
孙权背过身去,看起来很是受伤。
这一下让阿广有点后悔自己说了重话,赶紧回身抱住弟弟。年幼的孩子不懂这个动作多么暧昧,只明白对方是自己最重要的亲人。所以她不愿意看见他难过。
“哎呀骗你的,特别好看,今天我就要跟她们炫耀你给我扎的头发~”
“真的么?”
“真的!”
孙权压了压翘起的嘴角,他觉得这种被姐姐哄着的感觉很好。
他低下眉眼,语气带些颓丧:“但是我怕给姐姐丢脸,扎的这么丑…”
“丢什么脸,不丢脸!”阿广晃了晃他的手,绕到他面前,将他的脸捧起来。他嘟着嘴巴,怎么看都很伤心。
“所以还是丑…”她没有否认丑,孙权这下真的有点难过,悲伤都真切了几分。
“没事,可以练!可以练!下次说不定就更好了!”
下一次…孙权嗯了一声。
外头奶奶喊他们吃早餐,姐弟俩拉着手就出了房门。
吃完饭,姐弟俩就要去上学了。
外头雾气还没散尽,路边的枯草上铺着一层白霜,踩上去沙沙响。风一吹,冷得刺骨。阿广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孙权默默走到她前面一点,试图帮她挡掉些风。他的棉袄袖子有点短,露出的手腕冻得发红,脖子以上都透着红,不是害羞也不是燥热,只是皮肤薄,血管被冻痛了。
笨吧…阿广忍不住吐槽,自己脖子上至少还有条围巾呢,这小子以为自己起得早就抗冻了?
阿广快走两步,和他并排,把自己那条毛线围巾扯下一大半,不由分说地往孙权脖子上一绕,把他大半张脸也包了起来,只留下一双微微睁大的绿眼睛。
就这样,姐弟俩被一条围巾稳稳妥妥地系在一起。
“别动…凑合点,总比冻着强。你靠过来点,姐的手暖和。”阿广瓮声瓮气地说,手指笨拙地帮他把围巾的角掖好。孙权的手被她握手里,塞进兜里。
姐弟俩靠在一起,阿广长得比他高的多,所以那围巾其实有些勒脖子,但是孙权只觉得幸福。
围巾上还带着姐姐的体温和她身上让人安心的味道。孙权感觉脖子和脸颊一下子暖了,那股暖意好像顺着血管流到了心里。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柔软的毛线里又埋了埋。
姐姐真好…
路上偶尔能碰到同样去上学的孩子,看到他们姐弟俩共用一条围巾,有调皮的会起哄:“哟,穿一条裤子还围一条围巾啊!”
在这里,大人们告诉小孩,跟你们玩得好的,都叫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姐弟俩除了上课就是形影不离,这难道不正是互相是玩的最好的朋友么?所以常常被这些坏小孩拿来说笑。
阿广觉得这群幼稚毛孩子特别讨人厌,立刻瞪过去,凶巴巴地回嘴,又挥了挥手里的拳头:“要你管!我乐意!再看我打你啊!”
那些人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再欺负阿广,因为在他们眼里,她不仅是高年级,代表着“小大人”,而且她的战斗力…暴怒状态几个男生都按不住。经常被一些喜欢取外号的坏男生喊“暴力怪女”,又因为现在比旁的小孩黑一些,还会被叫黑妹。
他们调侃一句后也不敢再多说。
孙权听到姐姐护短的话,微微低下头,被围巾遮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一公里的路说长不长,如果是初三时候的阿广她会用四分钟跑完一千米来计量。但现在的阿广只有11岁,走一千米得用半小时计量,因为孩子步子短,身旁还有弟弟,两个人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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