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2/3)
他知道了,姐姐是介意的。就像他介意自己瘦弱一样。但他们都有无法轻易说出口的、小小的在意和倔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想起夏天的时候,家里的稻要去收,姐姐,奶奶带着他,一起去割稻。太阳很大,很晒。他经常吃不消,没有做多久就要坐在阴处休息。但姐姐身子没有比他高多少,就要戴着帽子在田间帮忙劳作。
孙虎虽醉,却听得懂话。知道老母在骂他没用,火气也窜了上来:“几千块也是我赚的!我赚的钱花点怎么了!”
对奶奶:“你儿子也不容易,一个人养你们三个。压力大,出去消遣也正常……”
父亲孙虎说是有事外出,其实是在外打麻将。奶奶气得在门口骂了几句,又不敢说太重。老人终究迷信,觉得大过年该说吉利话,图个开年红火。
孙权一下更内疚了,洗完澡后殷勤地给姐姐擦头发,擦完头发,把姐姐裹成一个粽子,生怕冷到她。又捧着她的脚按摩。
许久,阿广才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把下巴搁在蜷起的膝盖上,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低声说:“快擦,水要凉了。”
这样的想法减轻了她的心理负担,可听到长辈说“可怜”,她还是想哭。看到弟弟瘦弱的样子想哭,看到家里鸡飞狗跳想哭。
说到底,这个除夕并没有给人带来多少欢欣。但姐弟俩相依站在阳台上,望着窗外腾空而起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色彩。
过年,不知从何时起,已经远离了这个家。
她重新转回身,背对着孙权,笑着说:“黑点怎么了,健康。”
阿广轻声说:“真美啊……可惜只有过年才能看到。”
她们都是做母亲的人,懂得孩子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孩子受苦,她们感同身受。虽然这不是自己的孩子,但母性让她们把这个男孩看成了自己孩子的“可能”。
孙权不再说话了。他看着姐姐纤细而紧绷的后背,那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一种酸涩而柔软的情绪充斥着他的胸口。
孙权其实不挑食,只是吃得不多。姐弟俩的营养都没跟上,弟弟尤其严重。
节日的喜庆感染了姐弟俩,他们不禁开始憧憬美好的未来。
阿广彻底崩溃了,哭喊着弟弟的名字。邻居们听到动静,纷纷过来劝解。
孙权的肚子青紫了一片。衣服掀开,薄薄的皮肤下几乎看不到脂肪,大人们心疼地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
“但姐姐是不是太累了?奶奶说,人太累了,气色就不好,看起来会又黄又黑。”
窗外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此起彼伏,整个村庄灯火通明。连孩子们都破例晚睡,守岁等待漆黑的夜空被绚烂的烟花点亮。除夕这天,阿广家忙碌非常——贴春联、布置倒福,都是奶奶、阿广和孙权三人操办。
两人越吵越凶,孙虎甚至要对老人动手。姐弟俩慌忙跑下楼劝架。
几位女性长辈把孙权抱到一旁检查伤势,阿广紧跟过去,听见弟弟压抑的抽泣,心像被揪紧。回头望去,父亲被众人围在中间。
阿广没有立刻回答。
孙权沉默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姐姐肩胛骨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追问:“但姐姐……是不是还是介意自己黑?”
那么美,又那么充满希望。
阿广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可怜。大人们总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所以她总觉得大家都苦,这样看来自己家也没那么苦。
“这孩子没吃什么肉吗?怎么瘦成这样……”
奶奶见他这副模样就来气,尤其是听说他打麻将输了几千块后,更是气得直跺脚:“你个败家子!大过年的去赌什么钱!家里还不够乱吗?还有两个娃要养!家里就你一个男人,能不能懂点事!多大的人了,醉成这样……”
对孙虎:“哎呀虎子你糊涂啊,大过年的吵什么架!看你娘带着两个孩子忙里忙外,多不容易……”
阿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下意识地反驳,语气却不如刚才那般理直气壮:“我不累!我就是出太阳的时候总跑出去玩……踢房子、跳皮筋,很开心,晒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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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广去拉奶奶,孙权则扯着父亲的衣角哭求:“爸,别吵了——”
问就是学着电视机里那个孩子给妈妈洗脚的广告。
孙权握着她的手,摇头说:“姐,我没事……你别哭。”
冬天里这样的日子过的飞快,很快就到了除夕夜。
可三个人,要擦墙砖、准备招待客人的零食、做一整桌年夜饭……实在有些吃力。一老两小,老弱都占全了。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却迷上了麻将。
想到这个,他就越发卖力地给姐姐擦背。然后被她骂:“你要搓烂我的背吗?!”
孙权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后一定要让姐姐随时都能看到这么美的烟花。
就在烟花最绚烂的时候,孙虎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门口。他喝得醉醺醺的,满身酒气。
像奶奶这样连扑克都不爱玩的人,怎么可能高兴儿子在外赌钱?
他一脚踹在儿子身上,这一脚毫无保留,把孙权踢出近一米远。
可醉醺醺又被激怒的男人,哪里还有理智?尤其是对待随手就能拎起来、毫无反抗能力的孩子。
肩膀有点火辣辣的,但孙权没躲,只是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绿眼睛看着姐姐,点了点头:“懂了。”
浴室里只剩下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以及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一两声细微噼啪。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灯泡的光晕,也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她们看阿广也比同龄女孩瘦小,纷纷感叹“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