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1/1)

    七八个叶子大小的的巧果整齐地摆放在白瓷碟里, 像是才从炉中烤出不久,边缘嵌入的枣皮发黑,泛着焦甜香。

    甜腻的味道在鼻息萦绕,将她拉回了去岁那个轻松热闹的乞巧节。潮湿泥泞的巷口里, 凤仙花铺挤满了人, 年轻的男女手中抱着布织双头荷。

    眼前滑过一张又一张相似又不尽相同的牛郎面具。

    最终定格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余烬里。

    盯着打量良久,郑明珠才捻起一颗巧果, 轻轻掰开来。

    “有人想借你传话给我, 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

    陈顺被猜中,倒不局促, 只是笑答:“娘娘英明。”

    “倒不算什么要紧事, 今日遇见庞大监时,恰听他提了这么一嘴。后日七夕乞巧, 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

    听庞春的口风,这几日甘露殿顶上压着阴云, 上下都战战兢兢的。

    就算庞春不说, 陈顺也会进言。宫里的恩宠不长久,说是昙花一现也不为过。他的前程都押在椒房殿,不能眼睁睁见皇后失了圣心。

    “后日的事,便后日再说。”

    看着碟里的五色巧果, 郑明珠突然胃口全无, “都撤走。”

    陈顺低下头:“是。”

    陈顺才走不久, 外殿又来宫人禀报, 说是郑廷尉监在外求见。

    廷尉监,是郑翰。若没记错,这个郑氏的纨绔本赋闲在家, 靠家里产业为生,是前些日子才谋了这个缺。

    自从郑志死后,太尉大抵也明白过来。族中这些只会坏事的子弟放进朝廷,只会徒增麻烦,便没有再重用郑翰的意思。

    太尉那条路走不通,倒求到椒房殿门前了。

    “让他进来。”

    片刻后,宫人领着郑翰走进内殿,这人一身黑色官服,像是才从廷尉府下值便直奔内宫来。

    “小臣郑翰,拜见皇后娘娘。”

    郑翰撩起衣摆跪在绣屏前。

    良久,屏风后无人回话。郑翰悄悄抬起头,眼珠转了几圈,默默跪在原地等候。

    “本宫与小郑大人素无交集,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是突然想起彼此的骨肉情谊来了?”

    郑明珠的声音从绣屏后传来。

    她的声音缓而平静,话中透着几分威压。

    郑翰不敢擅自起身,头更埋低了些,背后冒了一层冷汗。

    郑志出事前,他们二人一直更看好太尉府的二姑娘。谁料“宸”字封号事毕,那位二姑娘迟迟不入后宫,反而进宫做了女官。

    当今皇后与那位二姑娘素有嫌隙,先前的举动,已得罪了皇后。

    郑翰硬着头皮回话:“娘娘得太后青眼,自幼长在皇宫里,不是小臣等微末之人能常常见着的。”

    “日后,小臣必常常进宫来,给娘娘请安。”

    见郑明珠未回话,郑翰低着头将随身的锦匣递给一旁的宫娥。

    “素闻娘娘喜爱东海珍珠,小臣的弟弟前些时日从胶东走商而归,带回这一匣珍珠。”

    “还望娘娘笑纳。”

    宫人接过锦匣,来到屏风后。雕花锁扣应声开启,几十颗圆润的珍珠米粒般堆在匣里,灯火下明亮晃眼。

    郑明珠抓起一小把,冰凉的触感带走掌心温度。她看向屏外的郑翰,心头升起一个主意。

    “本宫喜欢直率的人。”

    “小郑大人这一匣珍珠,是想换回什么呢?”

    见郑明珠态度松动,郑翰面上立刻堆满笑容,圆滑谄媚的话不要钱似得冒出来:

    “娘娘这话倒让小臣更心存愧意,过去是小臣疏忽了与娘娘的骨肉情谊,才让娘娘误会了小臣的诚心。”

    郑明珠轻笑:“是啊。”

    “一家人本该相互照应,父亲已经年迈。郑氏的年轻一辈里,只能指望你和伯文了。”

    “改日,我便是向父亲道明此事。”

    郑翰闻言,眉眼间藏不住喜色:“小臣一切皆听从娘娘安排。”

    郑翰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郑明珠面色瞬时冷下来,她看向宫人手中的锦匣,吩咐道:

    “封进库里。”

    郑家在长安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前些年先帝又一直病着,太尉借国舅身份铲除异己,留下的朝臣也敢怒不敢言。

    长安最重要的两支军队里,有不少将领都是郑氏门生。其中掌握长安防务命脉的北军与郑氏利益牵扯,更是铁板一块。

    若不能将北军势力与郑家切断,是万万不能轻易动手的。

    郑伯文是太尉的亲子,再懦弱不成器,太尉也不可能放弃他。

    与其等太尉自己拔擢他,还不如她亲自开口说起提拔郑伯文和郑翰的事。

    也好让郑太尉和太后放松警惕。

    此事,还是得与萧姜商议后再办。

    犹豫半晌,郑明珠才徐徐起身:

    “来人,备车撵。”

    算起来,已有三四日没见到萧姜了。

    想到萧姜那晚离开时隐忍未发的愠怒,她便恹恹地不愿去甘露殿。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萧姜莫名的怒意,她甚至不知说错了哪句话。

    刚成婚时,萧姜的怒意总是转瞬即逝,像火苗在指尖一触即离,她甚至感受不到。

    到现在,她愈发能感知到萧姜外露的心绪。如同一翁积年的黑水,开了口子,再难抑住四溢的势头,汹涌着要将她吞没。

    也许某一日,萧姜会杀了她。

    希望到那时,会是她自己忍不住先动手。

    郑明珠来到甘露殿时,恰撞见庞春从长信宫回来。

    这人瞧见了她,眼珠立刻亮起来:

    “娘娘是来向陛下请安的吧,随老奴进来便是。”

    “嗯。”

    郑明珠环顾左右,甘露殿的宫人黄门缩着头,皆一副噤若寒蝉模样。

    萧姜从不刁难宫人。

    但主上心情不佳,他们只能战战兢兢伺候。

    庞春压低声音,悄悄道:

    “陛下这几日虽未踏足椒房殿,心里也盼着娘娘早些过来。”

    “盼本宫早些过来服软吗?”

    庞春低叹一声,阖紧门离去。

    殿中昏暗,只燃起两三盏烛火。光亮笼出小片橘黄色,将人的影子拉得纤长。

    郑明珠扶着内殿的门,迟迟没进去。

    檀木混着灼烧气味自门缝里散出来,浓重到刺鼻。

    僵持几日,她已准备好迎接一场急风骤雨。

    她推开门,率先看向窗边矮案,桌上零散摆着几个木料和雕刀,香炉盖子被掀开,一块完整的檀木雕被扔在里头,已燃烧大半。

    环顾一圈,没瞧见人影。

    悬着的心又向上拉扯几寸,郑明珠掐紧手掌心,怕自己等会忍不住对萧姜恶语相向,倒耽搁正事。

    地砖上,一道宽阔的影子自后而来,逐渐靠近,直到与她的影子重叠。

    熟悉的气息比拥抱先一步到来,两只手臂环在她身前,紧紧将她笼进怀里。力道极大,容不得半点反抗。

    她抿了抿唇,静待雷霆下落。

    几息后,耳侧微痒。

    萧姜只是贴着她的脸颊,缓缓蹭动,比鹅羽还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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