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1/1)

    郑明珠怔了一瞬, 没有立刻回答萧姜这个玩笑般的问题。她轻轻翻动身子,蹭掉了男人身前柔软干燥的衣襟。

    光滑的皮肤相互触碰,掀起一层细密的痒意。

    “被你一问,反倒想不起梦见什么了。”

    郑明珠含糊其辞, 同时向枕下缩了缩。

    她的指节被粗粝的手掌紧握着, 经络血脉有力而平滑地弹跳,一下又一下, 与心脏的律动一致。

    当然记得梦见什么。

    许是灯烛黯淡, 照不清郑明珠闪烁的神色。又或许是这段时日来的亲昵与温情远胜过去,不知不觉竟令人丢下防备,仿若置身柔软云端。

    萧姜没有多疑多思, 只是垂着眼看向少女睡梦初醒时泛红的脸颊, 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投下小片暗影。

    拨开垂落在粉颊上的发丝后, 指节并未离去,而是顺着发髻下移, 轻轻捏住少女颌角。

    梅蕊冷香随着气息靠近愈发浓郁, 直到属于两个人的味道全然融合,再也分不出彼此。

    痴缠的一吻毕,恰逢烛芯燃尽,室内霎时昏暗。

    二人距离分开了些, 幽暗的环境里, 他们四目相对, 气息轻而急促。

    窗外月光映入男人眼中, 两抹白银般的亮点更衬出瞳下的侵吞占有之意。

    看着男人的眼睛,郑明珠有一瞬恍神。

    她觉得熟悉,这道目光好似早就追随在她身后了。只是萧姜藏得太好, 令人察觉不到异端。

    最明显的一次,大抵是去岁的七夕之夜。

    她把萧姜当作萧玉殊,第一次吻了他。

    那次之后,更是极力地劝说,不允她与萧玉殊独自相处。

    当时萧姜的说辞是为了前程大业。

    到底是为前程,还是因为……嫉恨。

    那一次又一次向她保证,定会助她夙愿得偿的诺言,是否已起了取代萧玉殊登上皇位的念头。

    萧姜的野心和手段,她不是不知道。在随波逐流等待登基的机会和主动筹谋间,他会选择哪条路不言而喻。

    萧玉殊的死固然是郑氏和太后所为,但萧姜仅仅只是隔岸观火吗?

    灼热的气息再次覆上来,温凉的唇径直贴上颈下的软肤,如同嘶嘶蛇信,轻轻啃咬。

    郑明珠握住男人已经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腕,阻止了下一步动作。

    “时辰尚早。”

    话虽如此,萧姜环住她的肩,却依言停了下来,没有勉强。

    “该用膳了。”

    收整一番后,二人来到前殿落座。

    宫人送来几道常膳,才摆上片刻,便见一椒房殿宫人进来禀报。

    “陛下,娘娘。小郑大人向宫里递了符牌,道要入宫探望娘娘。”

    “此刻人已候在未央宫外,娘娘可要一见?”

    小黄门低声禀报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天色又这样晚了,想必是心焦意切地求见,通过椒房殿的路子得到点什么。

    郑明珠拿起碗筷,不动声色:“本宫陪陛下用膳,哪有空闲见他。”

    “你去告诉他,年关将至,宫里诸事繁忙。若有什么要紧事,也等除夕后再议吧。”

    “是。”

    待那小黄门离开后,二人同时收回目光,各自夹了几道菜,默不作声用膳。

    “自从上次北园一事,邹彦舍命救下太尉之后,便更得到太尉的重视。”

    郑明珠忽然说道。

    不仅如此,郑太尉还将周季彦也安插到北军营里。从五名校尉里择了个寒门出身的子弟顶了下去,仕途已不能用通达来形容,可谓一步登天,前途无量。

    许是郑氏子弟实在不堪大用,加之贸然提拔自家小辈惹人话柄,所以郑太尉才择了周季彦。

    先前几个月,为了在太尉府内谋个官职,周季彦没少讨好郑翰。一个外姓府官,怎么也越不过郑翰去,二人关系也颇为融洽。

    但现在周季彦和郑翰同在北军营,情况就变了。

    周季彦的才能,身手乃至处世之道都远胜于郑翰,这些时日郑太尉又看中这个新提拔的校尉。眼见便要超过郑翰的位置,抢了他的仕途。

    郑翰毕竟是郑氏旁支的子弟,他自己若抓不住机会。等到郑伯文再历练几年,就更没他晋升的机会。他着急,也在属常事。

    “郑家现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先前重用郑翰也是下策。有了更好的人选,自然要提拔。”

    “邹彦不是世族出身,更好掌控。”

    萧姜接道。

    “这二人在北军营内讧,安启见了也心烦。他早就心生怨怼,现在又调走他多年的心腹下属,与郑太尉决裂不过早晚而已。”

    郑明珠突然发问,“这位安大人是留,还是除?”

    拉拢安启,或引得郑太尉对安启下手。目前看来,两条路都走得通。只是安启在朝多年,未必肯向新帝俯首,也不会如提拔的新人一样忠诚。

    “还未到思量此事的时机,日后再议。”

    话罢,萧姜为自己盛出一碗肉羹,尝了一口之后,像是嫌羹淡无味。抄起炙羊肉旁的酱醋碟子,倒进去好些。

    原本清白的汤面霎时变得浑浊。

    郑明珠见状,立刻为自己盛出一碗。肉羹咸香,味道已不算清淡。

    她皱紧眉头,便想搬出太医令的话,提醒萧姜伤口尚未好全不可多吃酱醋。可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从前的往事来。

    郑明珠收了声息,不再看面前的男人。哪知下一刻,剩下的半碟子酱醋尽数倒进她的汤碗里。

    酱料太浓重,又苦又刺鼻。

    萧姜意味深长地扬起唇,慢条斯理地搅动手里那同样咸齁的肉羹:“怎么不喝?难得的滋味。”

    到此刻,若再听不出萧姜的意思,也枉相处这几年。

    这么多年过去,还在心里记着那两笔。

    “既然难得,我还是不夺人所爱了。”

    “都给你喝。”

    郑明珠放下汤碗,推至萧姜面前。腹中八分饱,她干脆放下碗筷,抱臂盯着对案的男人。

    见萧姜笑意渐深,郑明珠面上也绽出笑意。她目光温和无辜,语气真切,淡淡催促道:“陛下请用吧。”

    萧姜晃动手中的羹碗,视线逐渐朦胧,思绪已飘回许多年前的午后。

    两碗汤见底,酸咸苦涩同时在味蕾炸开,尝到味连牙根都打颤。偏肉羹滑而热,落入腹中只觉得暖。

    见萧姜当真面不改色喝下去,郑明珠却没有多快意。她面色微沉,不知在恼什么,轻哼一声,转头望向窗外。

    暮年之人似都格外爱回忆往昔,身旁有故人作陪更难得。

    萧姜面上漾着笑,两口靥窝深深凹下去。哪怕自己挖坑自己跳下去,也算达成了。

    重演了无数回,第一次“见到”郑明珠时的场面总是忘不掉,当时少女一言不发。

    唯能依稀感受到绫罗香缎带起的阵阵冷梅气息,泛起细碎娑娑声的簪片,以及那碗咸苦冒酸的肉羹。

    三言两语间,互相试探深浅。

    像是一篇话册的楔头,奠下纠缠数年缘分的基调。

    总是难以全心全意信任彼此。

    今日闲暇,用过晚膳后二人早早就歇下了。

    安然静谧的寝殿里,时不时响起两下沉闷的咳嗽声。

    酱醋喝多了,这把老嗓子果真撑不住。郑明珠侧卧在榻,暗自腹诽。

    又一刻钟后,剋剋咳咳的声音实在闹得人心烦意乱。

    郑明珠转过身去,抓住男人的衣襟扯过来,不客气道:“现在还觉得那肉羹好喝吗?”

    萧姜顺势向前一凑,抚上揪着自己衣襟的手:“好东西就是好东西,总有几分特别之处。”

    “莫说咳几声,就是呕出心血来,也是应付的代价。”

    郑明珠眼睫微颤,手上力道加重,皱起的布料勒住男人的肩颈。

    良久,她缓缓松开手。

    话题终于回到这酱醋羹本身,郑明珠挑起眉,故意发难:

    “还敢翻我的旧账……记性倒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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