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1/1)

    灯漏滴滴答答, 伴着窗外的依稀北风,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萧姜仰靠在软垫前,双目紧闭,手中雕刀缓慢地划过木料。

    刻痕一道道变得又深又乱, 一块好木尚未雕出形状, 竟从中折断了。

    “……陛下,夜深了。”

    庞春斟酌了片刻, 小心翼翼道, “皇后娘娘怕是还等着您呢。”

    这个时辰,也该启程去椒房殿了。

    萧姜不答,没有起身的意思。

    “那, 不妨召娘娘来此就寝。左右今日天不算冷, 走动走动也好。”

    “今日,哪也不去。”

    庞春笑容有些挂不住, 只道了声是,便退下了。

    看来, 这帝后二人间, 确有矛盾。

    椒房殿里,

    宫人也都守着时辰,等皇帝驾临后再各自回去歇息。

    可直至戌时末,连圣驾的影也没瞧见。

    郑明珠苦思一整日, 也倦怠了。没枯等着萧姜, 到了时辰便兀自梳洗上榻。

    萧姜不来也好。

    她也能抽出空闲, 想想该怎么办。

    而后的几天, 萧姜都没来。

    这很反常,郑明珠知道。

    也许他是在等着她先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元宵那日, 椒房殿上下挂满灯笼。澄红的光将廊下照得暖亮,给空阔的宫殿添了点寻常百姓的节味。

    几个小宫人站在廊下,分用自己家人送进宫来的吃食。

    “思服,你若想家了。不如也托人带封信回去吧,你如今在娘娘身边做事,家中谁敢为难你。”

    一个小宫人提议道。

    思服摇摇头,只道:“还是不见了……”

    当初在武都女闾,每隔两三日,便有人因病被抬到后院埋了。

    她能无疾无灾地回来,能现在这样安然度日,已是幸运。

    想到这,思服离开人群,看向殿内正查阅宫簿的郑明珠。

    这几日陛下都没驾临椒房殿。

    宫内倒听见不少流言,只碍着皇后的威名,才没大肆传扬开。

    她在武都亲眼看见过,陛下和皇后,是共患难的情谊。

    “娘娘,今天十五。咱们椒房殿的灯这么漂亮,不妨请陛下来看看吧。”

    思服走近了些,温声提议。

    闻言,郑明珠笔尖微顿,却没有立刻回复这个问题。她屏退众宫人,把殿门关紧后,看向思服问道:

    “从前我、陛下还有晋王的事,你也知道。”

    “依你看来,陛下为何对此事耿耿于怀?”

    要怎么做,萧姜才能放过萧玉殊。

    “这样的事,奴婢怎敢轻言置喙。”

    “不过,奴婢从前在乐闾中,见惯了忘负恩义之辈。”

    “娘娘与陛下能走到今日,实在不易,何苦因此事冷落彼此呢。”

    “虽说旁人之得,非己之失。可若见人轻易得了自己苦求多年的东西,又怎能不耿耿于怀呢?”

    “娘娘可想想,有什么东西给了旁人,却没有给陛下。”

    思服怕自己多言,话罢立刻垂下头。

    苦求多年……

    郑明珠怔住了。

    良久,她放下卷宗,道:“去唤陛下来。”

    “罢了,我去一趟。”

    连日来,甘露殿的宫人不好过。

    好在当今陛下喜静,不愿人近身。否则可真要提着脑袋当差了。

    殿门自内敞开,听见动静,宫人们悄悄抬眼。

    只见那两个漏夜进宫的大臣面色苍白,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殿内,案台翻倒在地。

    书卷木锁七零八落,如风雨收卷而过。

    萧姜面色平静,无声靠在枕旁。软剑搭卷着外袍,割破一截衣尾,昭示着方才的混乱。

    五天了。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还不自量力地任由周季彦将真相告诉了郑明珠。

    他要杀了萧玉殊。

    萧姜低笑几声,颊边靥窝渐渐狰狞,在一片狼籍的大殿里空荡荡回响。

    忽而,他紧紧捂着额头,动作间剑刃刺破手臂,却浑然未觉。

    过多相似又不同的往事流水一样从脑海深处涌上来,争先恐后地挤满颅内方寸的地方,再炸散开来。

    “你要去琼州……”

    “你竟要走……”

    外殿的庞春听到动静,小心翼翼走进来:“陛下?陛下?”

    “可要请太医令来?”

    下一刻,萧姜睁开眼,看向站在门口的庞春。混沌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他勒紧软剑,步步逼近。

    “萧玉殊。”

    “陛下?老奴……”

    庞春被吓住,腿灌了棉花般,想跑却动弹不得。

    剑锋横在颈前那一刻,背后衣领被一股力道扯住,将他拽扔到一旁。

    郑明珠拦在萧姜身前,拿起长简拍落他手中的软剑,惊魂未定地打量对方。

    萧姜面色青白,目光涣散,像是失了神智。

    似因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男人思绪清明了一些。他抬手攥住她的肩膀,定睛注视片刻。

    而后原地踉跄两步,栽倒在她身上。

    “萧姜?萧姜?!”

    “太医!把太医令叫来!”

    庞春刚稳住心神,听见这话连忙扶正帽子,快步跑到殿外去请太医。

    两刻钟后,

    翟太医施过针,又命小药丞熬了一剂汤药送来。

    “陛下身子如何?可知是什么病症?”

    郑明珠问道。

    “肝火旺烈,急气攻心。不过娘娘不必担忧,喝两剂汤药,再好好养身即可。”

    “这一年来比之初登基时,陛下少有郁结。近日……许是前朝事忙。”

    翟太医回答道。

    郑明珠沉默了片刻,屏退了众人,只留庞春一个。

    “娘娘。”

    庞春早已缓过神来,他似猜到了郑明珠想问什么,神色凝重。斟酌片刻后,他压低声音开口:

    “方才陛下似将老奴当成了……先晋王殿下。”

    郑明珠面色倏然一变。

    方才若非她及时赶到,庞春就要死在萧姜的剑下了。

    “此事不能传到第二人耳中。”

    “老奴不敢。”

    庞春叹了口气,悄悄退出寝殿。

    将药喂给萧姜后,郑明珠坐在榻边,安静盯着男人轻轻翕动的眼睫出神。

    思服的话点了她,可又令她困惑。

    她从前筹谋后位,表面上不过是待萧玉殊温和了些。

    她溺在自己的思绪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唯独难以承认当时的心动。

    只是她忘了,若非如此,为何要管萧玉殊的死活,只顾自己顺心遂意的日子不好吗。

    这已经是答案了。

    不知过了多久,郑明珠靠在榻边睡着了。

    灯烛燃尽,室内漆暗昏黄。唯有从椒房殿带来的那盏水红纸花灯在殿中央长明。

    第二日,郑明珠是在榻上醒来的。日光照亮帐顶的流苏缀饰,暖洋洋撒在锦被上。

    她意识到什么,连忙看向身侧的男人。

    萧姜不知何时苏醒的,面上仍带病容,正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晦暗不明。

    郑明珠握住他的手,倾身覆过去,温声问:

    “你醒了?”

    “昨日你突然晕了过去,好在太医说并无大碍。”

    昨晚的事不知萧姜还记得多少,她也不好贸然提起。说着,郑明珠起身下榻,命宫人送来粥水。

    “我喂你。”

    看着凑至嘴边的瓷匙,萧姜没有推拒。

    少女坐在他面前,认真地搅动粥碗,语气神色皆比往日温和。

    “昨日,吓到你了。”

    萧姜试探道。

    郑明珠动作微顿,回答没有破绽:“从没见你突然晕倒,自然害怕。”

    话罢,二人谁也没再开口。

    气氛渐冷下去,比几日前更甚。

    用了半碗粥后,萧姜攥住她的手腕,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

    “害怕?”

    “是担心我,还是怕我?”

    察觉到话中的火药味,郑明珠也恼了,挣开手腕后倾身捏住男人的脸颊,没好气道:

    “陛下是觉得自己长得像山魈恶煞,才会觉得别人会怕你?”

    “既然不想吃,那就别吃了。”

    郑明珠重重搁下粥碗,背对着萧姜不说话。

    下一刻,男人自身后贴覆过来,紧紧揽住她。

    “既然不是怕,就是担心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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