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1/1)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懂郑明珠。

    萧玉殊自诩曾与郑明珠有那么半点两情相悦, 还是不够不了解她。

    郑明珠若容不下他,也必定容不下萧玉殊。

    萧姜冷笑一声,就算他死,萧玉殊也别想活着。

    他撑在案首, 踉跄着起身。枉生见状, 揣好那纸书信,连忙上前搀扶。

    “……到了合适的时机, 我会提醒你, 设法送到晋王府去。”

    萧姜声音渐弱,紧紧拧着眉。

    “陛下……”

    枉生虽看不懂前朝局势,也不知送出这封信的目的。但他隐隐觉得, 若做了此事, 便背叛了皇后娘娘。

    这几年,椒房殿上下无一人因他跛足而冷眼相待, 反而多加照拂,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安稳体面。

    哪怕从前跟在萧姜身边近十年, 他也不想因萧姜而做出背叛椒房殿的事。

    枉生还未开口, 萧姜便猜出他的心思,他揪住这小黄门的襟领:

    “若敢横生枝节,你兄长一家连同那四岁的小侄子,便一起在地底下团聚。”

    “陛下……奴定尽心竭力!”

    - -

    六月末, 是长安最燥的时候, 今夏雨水多, 晨起晚间都湿漉漉的闷热。

    椒房殿地势高, 也不依傍河池还算凉爽。一连多日,郑明珠都待在自己宫里,哪也没去。

    也没有与萧姜相见, 像是故意躲着。

    过了最初两三个月,她身子渐重,好在没那么容易反胃,不再挑拣吃食,精神也稍足了些。

    “娘娘。”

    殿外的小黄门送来一盏枣仁汤,郑明珠定睛一瞧,见是枉生便问道:

    “怎么回来了?不是吩咐你照顾陛下吗。”

    枉生面色不自然,声音轻抖:“陛下说,相见您。”

    闻言,郑明珠沉默了一阵:“祭祀事多,让他好好养病。”

    话罢,她察觉到不对劲,抬眼打量着面前的小黄门:“怎么今日见了我,像耗子见到猫。”

    枉生动作一顿,解释道:“……未能请您去甘露殿,陛下怕要怪罪。”

    郑明珠没说什么,待枉生离开后,她轻轻摆手,云湄立刻走上前来。

    “盯着他。”

    “是。”

    第二日,入夜。

    云湄匆匆踏进寝殿,她自袖口掏出一纸书信,递到郑明珠面前。

    “娘娘,这是在枉生房里发现的。”

    “先前奴婢和思服见过他自己藏私物的匣子,第一时间想到便去翻看,不料找了个空。”

    “却在他房中案上发现了这个。”

    哦?就搁在大面上。思量片刻,郑明珠心下了然,萧姜定是威胁他了。

    夹在她和萧姜中间,枉生也难做,得罪了哪个都性命难保。

    郑明珠打开书信扫了几眼,神色渐冷。

    萧姜还真是了解她。

    像照镜子一样,彼此所有的心思都无处遁形。

    越是这样,她越不想面对萧姜。

    “悄悄放回去,别让人发觉。”

    云湄心下不解,仍应道:“是。”

    祭祀前三日,众大臣宗室将与凤驾一同前往郊外行宫。

    临行前夜,一纸密诏送往宫外,北军中尉安启奉诏入宫。只停留不到一个时辰便离宫了。

    与安启面谈之后,郑明珠去了甘露殿书房。

    在案后高柜的暗格里,她没找到符节,却瞧见一支落灰的珍珠擿。

    她没有多作停留,遣散众宫人后,直接去了寝殿。

    既不在书房,就只能在萧姜手里了。

    男人靠坐在榻首,紧紧阂着双目。

    烛火照透赤纱帐,为他灰败的面容添了些不自然的红,更显鬼气森然。

    郑明珠视线落在男人身上,不愿惊扰对方片刻安眠,在帐外驻足良久亦没开口。

    僵坐的人忽然动了一下,萧姜缓缓扭头,唇角微微扬起:“躲着我?”

    “你在怕什么?”

    男人声线低沉滞涩,分明病中虚弱,郑明珠却觉得这问题咄咄逼人,火一般要烧穿她的盾,直直诘拷她的心魂。

    她怕的东西,可太多了。

    彼此装了这么多天,终于要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了吗。

    郑明珠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语气依旧温和柔婉:

    “还问这些做什么?符节在哪?”

    “陛下难道忘了,你我先前的谋划。”

    安启忠于她和萧姜,就算没有象征皇帝诏令的符节,也会领兵剿灭叛军。

    只是若符节在手,哪怕败了,她所做的一切都算皇令,名正言顺。

    不被安上无故调兵的罪名,就还有一线生机。

    萧姜眯了眯眼,挤出几声干涩的笑,随即自帐内探出一只手。

    郑明珠心生警惕,攥紧腰间短刃缓缓上前,伸手搭在男人掌心。

    男人手掌很凉,汲走她全部的温度后仍嫌不够,顺着指骨握住手腕,轻轻摩挲。

    萧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垂着双眸,声息弱下来:

    “每天,我都盼着你能来。”

    “祭祀结束后,便没那么忙碌了。到那时,能日日陪着我吗?”

    感受到腕骨上越来越大的力道,郑明珠没有挣扎,任由男人握着。

    若明日事成,她就该动手了。

    “答应我吧。”

    他在求她。

    见她依然沉默,萧姜撑起身躯缓缓靠近,两颗瞳仁如死物般浮在微红的眼眶里。

    他竭力抑制癫狂,声音仍有些颤:

    “你别怕我……”

    “别怕。”

    萧姜急切地扯开自己的衣襟,三道狰狞疤痕赤裸裸露出来:

    “别怕我。”

    看清那几道疤痕,郑明珠心如刀绞。她心神大动,血气上涌,不禁摇了摇头,踉跄着后退两步。

    气氛凝滞片刻,萧姜一阵低笑,双眸死死瞪着她:

    “怎么不应?连骗一骗我都不肯了吗?!”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舍不得我。孩子也不能没有我,它最喜欢我亲手做的木偶,它想我教它识字读书……”

    “我们一路走到今日,这条命放在彼此手中多少回?当时尚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如今为何怕了?就不能毫无保留地信我一次吗!”

    郑明珠不禁失笑,失望地看向他:“呵,信你?”

    “我想信你,也知先前的一切非你本意,怪不得你。”

    “但你我都知,世事变幻莫测,非人能全数意料。”

    所以才要除去一切威胁。

    废后一事,就是给她的警醒。

    她与萧姜,不止方寸光阴。他们还有五年、十年,几十年的时间要一同渡过。

    人心易变,真等到那一天,什么都晚了。

    与其到那时从皮肉烂到骨头,还不如现在就舍个干净!

    “你烧了那木锁,因为你怕自己看了就会心软。你心里明白,我……待你是真心的。”

    萧姜拨开薄帐下榻,大步朝她的方向而来,想扯住她的袖口却扑了个空,踉跄跌倒在地。

    郑明珠后退两步,躲开男人的触碰。她沉着面孔,将手里的短刃扔在萧姜面前:

    “真心?”

    “剖出你的心来我看一看啊?”

    人心不是木石,谁能保证一成不变。

    刀鞘磕在地上,发出砰得一声。

    萧姜眸光灰暗,轻轻蜷起指尖,伸手去够那短刃刀柄。

    郑明珠掐紧袖下的手掌,冷眼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良久,她深深吸一口气,毅然离去。

    转身那一刻,酸涩热意模糊了视线,顺眼尾划落洇湿衣襟。

    听着渐远的脚步声,萧姜冷不丁开口:

    “明知道符节在哪,还来问我做什么?”

    郑明珠顿住脚步,旋即快步离去。

    她可以一直对他避而不见,什么都不说破,却偏偏来了。找符节不过是借口。

    她是不是也念着,此事会有最后的转机?

    萧姜目光空洞,攥着短刃流苏上那颗细小的珍珠,紧紧捂在心前。

    烛火灭了几支,唯殿内最里侧安置冠冕的高架旁有一处光亮。

    这副人人趋之若鹜,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华袍旒冕,此刻只觉分外刺目。

    萧姜怔怔地盯着冠冕,倏尔想到什么,眸光霎时焕发生机,像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作者有话说:

    生性多疑,最适合的职业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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